正说着，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混合着大喇叭刺啦刺啦的电流声。
“喂？喂！各家各户注意了！”
大喇叭响了。声音不是刘保国的，而是民兵连长王大柱的，听着有点虚。
“那个……关于昨晚发生在村西头的事，纯属……纯属误会！那是坏分子李癞子蓄意报复、陷害革命干部子女！大家不要信谣传谣！谁要是再敢乱嚼舌根，扣工分！抓去大部队学习！”
王巧直接笑喷了，指着窗外：“听听！这就叫此地无银三百两！要是真没那事儿，至于把大喇叭都搬出来吓唬人？这不是把屎盆子往自个儿脑袋上扣吗？”
但这广播不仅没能压住众人的嘴，反而象是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院子外头的喧哗声越来越大，隐约还能听见女人的尖叫声和哭骂声。
“我不活了！都是那个贱人害我！我要杀了她！”
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周围人的惊呼，直冲着秦家这边的巷子口卷过来。
李香莲身子一抖，脸色瞬间白了：“这……这是春花姐的声音？”
王巧扒着窗户缝往外看，只见巷子口尘土飞扬，几个人正拉扯作一团。
“我的娘咧！这刘春花是真疯了！”
王巧惊呼，“她不在家躲着没脸见人，怎么还披头散发地跑出来了？手里……手里那是把大剪刀？！”
秦如山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听见动静，手里的衣服“啪”的一声搭在晾衣绳上，水珠子四溅。
他转过身，没说话，大步走到院门口，顺手抄起了门边靠着的一根栓牛用的粗木棍。
他没摆什么架势，就那么往门口一站，象是一尊守门的黑煞神。
巷子那头，刘春花披头散发，身上还穿着那件被撕烂了又胡乱缝补的脏衣裳，一只鞋都跑丢了。
她挥舞着一把大剪刀，不知道哪来的蛮力，挣脱了后面哭天抢地的刘大娘，红着眼珠子朝着秦家的大门冲过来。
“李香莲！你个狐狸精！是你抢了我的男人！是你害我被李癞子糟塌！我要撕烂你的脸！我要跟你同归于尽！”
刘春花这会儿已经是疯魔了。
那一宿的刺激，加之早晨醒来时全村人的指指点点，还有那满身的狼狈和怎么洗都洗不掉的腥臭味，彻底摧毁了她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不把李香莲那张狐媚子脸给毁了，她这口气到死都咽不下去！
那把大剪刀在阳光下泛着森森冷光，她披头散发，眼珠子红得象是要滴血，两只鞋跑掉了一只，踩着满是石子儿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过来，嘴里发出的嚎叫声比杀猪还惨烈。
“去死！去死！都是你个破鞋害我！”
秦家院门口，看热闹的人群吓得哄一下散开了个大圈，生怕被这疯婆子误伤。
唯独秦如山，稳稳当当地扎在门口。
他手里的那根枣木棍子也没举起来，就那么斜斜地拄在地上，那双平日里凶悍的鹰眼，此刻微微眯起，透着一股子让人胆寒的冷意。
就在刘春花冲到跟前，举起剪刀就要往门里闯的那一刹那。
秦如山动了。
他没有多馀的动作，甚至都没用那根棍子。
在那剪刀即将落下的瞬间，他猛地抬起脚，快准狠地踹在了刘春花的手腕子上。
“哐当！”
大剪刀脱手而出，旋转着飞出去好几米远，最后扎在了赵铁牛家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入木三分，尾巴还在在那嗡嗡颤斗。
紧接着，秦如山这一脚的馀力未消，顺势一偏，直接蹬在了刘春花的小腹上。
“啊——！”
刘春花惨叫一声，整个人象是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地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了满是尘土的地上，向后滑行了好几尺才停下。
这一摔，把她那最后一点精气神都给摔散了。
她捂着肚子，在那泥地上蜷缩成一只大虾米，疼得连哭声都卡在了嗓子眼里，只剩下嘶嘶的抽气声。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谁也没想到，秦如山对女人动手也这么狠，半点没留情面。
秦如山慢条斯理地收回脚，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那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女人，“刘春花，看在你爹的面子上，刚才那一脚俺收了力。要是再敢往前一步，俺废了你。”
这时，后面追赶的刘大娘才哭喊着扑上来，一把抱住地上的闺女，嚎得惊天动地：“杀人啦！秦如山杀人啦！还有没有王法啦！俺闺女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俺跟你们老秦家没完！”
“王法？”
秦如山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嘲讽。
他往前跨了一步，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吓得刘大娘哭声一顿，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你闺女拿着剪刀冲进俺家门，要杀俺媳妇，这叫行凶伤人。俺这是正当防卫。”
秦如山环视了一圈周围探头探脑的村民，嗓门不大，却字字铿锵，“大家伙刚才都长着眼呢，那剪刀现在还在树上扎著。要去派出所还是去公社，俺秦如山奉陪到底！”
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硬气十足。
周围的社员们本来就是来看笑话的，这会儿看着地上撒泼打滚的母女俩，再看看树上那把吓人的大剪刀，风向立马就变了。
“就是啊，这刘春花也太狠毒了，拿着剪刀这是要人命啊！”
“自个儿不检点钻了苞米地，还有脸怪人家李香莲？真是拉不出屎赖茅房！”
“秦如山那是护犊子，换我我也踹！谁敢动我媳妇试试？”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每一句都象是耳光，扇得刘家母女脸皮子火辣辣的疼。
这时候，刘保国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他这一路跑丢了半条命，本来是想把这丢人现眼的闺女抓回去，没成想一来就看见这么个场面。
看着闺女像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刘保国心里的火是又痛又恨。
他指着秦如山，手指头哆嗦得象是得了帕金森：“秦如山！你……你个畜生！就算春花有错，你也不能下这么死的手啊！她可是个还没出阁的大姑娘！”
“大姑娘？”
秦如山嗤笑一声，那一脸的鄙夷就象是一巴掌扇在刘保国脸上，“支书，昨晚苞米地里那场大戏，全村人都瞧见了。那动静，那姿势，你管那叫大姑娘？那暗门子里的窑姐儿都比她矜持。”
这话太毒了。
周围几个二流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刘保国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那是又羞又臊，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在村里横行霸道二十年，靠的就是这张脸皮和那点威信，今儿个全让这父女俩丢干净了。
“你……你……”刘保国捂着胸口，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秦如山！你这是搞人身攻击！是破坏团结！我要去公社告你！要把你抓起来游街！”刘保国色厉内荏地吼道。
秦如山往前跨了一步，逼得刘保国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告俺？行啊。”
秦如山把棍子往肩上一扛，那架势活脱脱一尊煞神，“正好，咱们一块儿去公社说道说道。带上那李癞子，带上全村昨晚看见的证人，再带上那把剪刀。”
他凑近刘保国，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支书，昨晚俺从炕上收了块床单，上头有啥，你应该清楚。那是俺媳妇清白的铁证。你要是想把事儿闹大，俺秦如山奉陪到底。到时候看看是俺坐牢，还是你这支书一家子身败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