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村里，这笔钱够盖十座大瓦房，够一家人舒舒坦坦过半辈子。
秦如山被她这受惊兔子的模样逗乐了，伸手在那堆钱上拍了拍：“抢个屁。老子看起来象土匪？”
他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几个麻袋：“前两年在南边跑车，顺道倒腾点电子表、蛤蟆镜。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钱就是拿命拼出来的血汗钱。”
李香莲听得心惊肉跳。
投机倒把？
那可是要被抓去蹲篱笆子的罪名！
“这……这太危险了……”
她脸又白了几分，想要去捂那堆钱，生怕被人看见，“咱把钱还回去吧？或者藏起来……要是被人举报了……”
“怕啥？”
秦如山一把攥住她冰凉的手，掌心的热度烫人，“这世道变了，南边早就放开了。咱凭本事吃饭，不偷不抢。以后这生意我还得接着干，还要把买卖做大。”
他捏了捏她的手心，掌心里那层薄茧蹭得她有些痒。
“以前你在赵家吃糠咽菜，那是赵刚那个废物没本事。跟了老子，要是还让你过苦日子，那老子这把儿白长了。”
话粗理不糙。
那股子混不吝的霸道劲儿，硬生生把李香莲心底那点恐惧给压了下去。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身匪气的男人，心里头一次有了底。
这钱不是风刮来的，是他拿命换来给她做依仗的。
“把钱收好，这可是咱家的家底。”
他说着，身子往前探了探，“是不是心里犯嘀咕？琢磨老子既然兜里有货，当初把你从赵家弄出来的时候，咋一分彩礼没给牛桂花那个老虔婆？”
香莲动作一僵，垂着头没吭声。
村里那些碎嘴婆娘确实嚼过舌根。
说秦如山就是看中了她是赵家不要的破鞋，没花一分钱就把人领回家，肯定不把她当回事，指不定哪天玩腻了就扔。
秦如山嗤笑一声，伸手在她那没什么肉的脸颊上捏了一把，力道不轻不重。
“那老虔婆当初把你卖给赵刚那个废物换彩礼，让你在赵家当牛做马受了三年罪。我要是再给她钱，那是老子脑子被驴踢了。”
“老子的钱是拿命换来的，每一分都带着血腥味。给她？她也配？”
秦如山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那种把闺女当牲口卖的货色，给一个子儿我都嫌脏了我的手。我的钱，哪怕拿去喂狗，也不给那些吸血鬼。”
秦如山身子前倾，那股子逼人的热气笼罩过来，粗糙的大手按在香莲抱钱的手背上。
“但这钱，给你，老子乐意。在咱家，钱就是废纸，你才是宝。”
香莲听着这话，心口象是被灌了一勺滚烫的热油，烫得她浑身发颤。
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人跟她说过这种话。
在娘家，她是多馀的赔钱货，是为了给弟弟换彩礼的物件；在赵家，她是只会干活的哑巴畜生，是不会下蛋的母鸡。
只有在这个看起来凶神恶煞、被全村人怕得要死的男人眼里，她是个宝。
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些钱胡乱往秦如山怀里推，声音软糯却带着执拗：“我不要……我也不是图你的钱。山子哥，就算你是个穷光蛋，就算你家徒四壁，只要你不打我，给我口饭吃，我也跟你过一辈子。”
秦如山看着她那副认真的傻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喉咙紧了紧。
这傻婆娘。
以前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稍微给点好脸色，就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你。
“傻娘们。”
他猛地一伸手，连人带钱一块儿搂进怀里，那铁钳似的手臂勒得香莲有些喘不过气。
“以后把这心思收肚子里，老子不需要你跟着吃苦。”
他低头，胡茬在她颈窝里狠狠蹭了蹭，扎得香莲直缩脖子，声音低沉霸道：“既跟了老子，以后这十里八乡，谁敢再让你受半点委屈，老子把他骨头拆了喂狗。”
“把钱收好，这几天多买点肉吃。抱着硌得慌，赶紧给老子把肉养回来。”
秦如山松开手，站起身，目光在那件洗得发白、还打着两个补丁的碎花褂子上转了一圈。
这衣裳不合身，袖口磨破了边，领口也松松垮垮的。也就是她人长得白净，才把这破烂穿出了几分模样。
他眉头立马拧成了疙瘩，一脸嫌弃。
“这破烂玩意儿还穿它干啥？一股子赵家的穷酸气。”
秦如山也不管她同不同意，伸手就把她从炕上拉起来，动作那叫一个雷厉风行。
“把脸洗把干净，咱们去镇上。”
“去镇上干啥？”李香莲还没从三千块的冲击里缓过神来，踉跟跄跄地跟着他下地。
“花钱。”
秦如山从那堆钱里抽出一叠大团结，往兜里一揣，大手揽过她的腰，那力道不容拒绝。
“给你从头到脚换套新的。以前那些破烂，今儿个全扔了，一件不留！”
而此时，一墙之隔的赵家院子里，气氛却是阴沉得可怕。
赵大娘正坐在门坎上纳鞋底，那针锥子扎得噗噗响，象是跟鞋底子有仇。
昨晚隔壁那动静，她听了大半夜，心里头那叫一个不是滋味。
以前她总骂李香莲是个不会下蛋的鸡，是个没用的扫把星。可现在呢？
人家一转头嫁给了全村最有钱的光棍，还被捧在手心里当宝，那叫唤声听着都让人眼红。
刚才外头那场闹剧，她也躲在门缝里瞧见了。
看着秦如山那护犊子的样儿，再想想自家那个还在城里不知道混得啥样的儿子赵刚，赵大娘这心里头就象是吞了只苍蝇一样恶心。
“呸！不就是个被人穿过的破鞋吗？得意个啥劲！”赵大娘狠狠啐了一口，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
刚才她可是听见了，秦如山那个败家子，要带那个小贱人去镇上买东西？
还要从头到脚换新的？
那得花多少钱？
凭啥她李香莲在赵家当牛做马三年，连块冰糖都吃不上，一出门就能过上这种好日子？
这肯定是因为李香莲从赵家偷走了福气！
对，肯定是这样！
这破鞋就是个吸血鬼，吸干了老赵家的运道，才去贴补秦家那个野汉子。
赵大娘一想起来就好象有人在割她的肉一样。
但这秦如山是个野的，她也不敢硬碰硬。
日头越升越高，镇上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烫。
秦如山骑着辆二八大杠，李香莲坐在后座上，两只手紧紧攥着秦如山腰侧的衬衫。
风呼呼地吹，男人身上那股子好闻的汗味混合着皂角香，一个劲儿往她鼻子里钻。
“搂紧了！”
前头传来一声低喝，秦如山长腿猛蹬，车轮子碾过一个土坑，颠得李香莲身子往前一撞，整个人都贴在了那宽阔结实的后背上。
那一瞬间，通过薄薄的布料，她能清淅地感受到男人紧绷的肌肉线条，还有那滚烫的体温。
李香莲脸上一热，却没象往常那样羞涩地躲开，反而大着胆子，伸出骼膊，环住了那劲瘦有力的腰身。
秦如山身形明显一僵，随即脚底下蹬得更欢实了，车铃铛清脆作响，一路洒下一串欢快的叮当声。
到了红旗镇，供销社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秦如山没急着去挤那个热闹，反而把车把一拐，直接扎进了旁边那条只有两米宽的小巷子。
巷子尽头，挂着个有些年头的招牌——“红光照相馆”。
“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