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整条刚从猪身上卸下来的后座!
随着车轮碾过土坑,那条足有二三十斤重的肉就在半空中晃悠。
大红色的绸布花系在骨头那头,底下是厚实白腻的肥膘,连着鲜红精瘦的腱子肉,切口处甚至还渗着新鲜的血水。
那股子生肉特有的腥味儿,顺着热风直往人鼻孔里钻。
“咕咚。”
不知是谁没出息地咽了口唾沫,在这寂静的中午听得真真切切。
“乖乖……这是谁家来亲戚了?”
王婶子端着碗的手一哆嗦,碗里的咸菜汤洒了一裤腿,“这一条腿得多少钱?这是把供销社搬空了吧?”
自行车到了跟前,却没急着过去。
秦如山长腿往地上一支,锃亮的皮鞋踩起一点黄土,那辆带着巨大惯性的车就这么稳稳当当停在了柳树边上。
他没看那帮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村民,反而扭过头,那张原本冷硬凶悍的脸瞬间换了个模样。
“到了。”
他声音宠溺,“路不平,颠着没?”
车后座上,一直低着头揪着秦如山衣摆的女人这才缓缓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周围又是倒吸一口凉气。
的确良的碎花洋裙,颜色嫩得象是刚破土的鹅黄菜心,掐腰的设计把那腰身勒得只堪盈盈一握。
脚上那双黑皮凉鞋擦得没一丝灰,里头套着雪白的丝光袜,显得那脚踝越发纤细。
李香莲脸上有着淡淡的红晕,那原本总是愁苦下垂的嘴角此刻微微抿着,皮肤在日头底下白得发光。
“没事,不颠。”李香莲小声应了一句,手却没松开秦如山的腰。
“那是……老李家的香莲?!”
人群里有个眼尖的媳妇,指着车后座尖叫出声,调门高得都劈了叉,“咋可能!前两天不是才被赵家给休了吗?那会儿哭得跟个泪人似的,这咋转眼变成城里阔太太了?”
“我的天爷,真是香莲!这还是那个在赵家当牛做马的受气包吗?”
“那是秦如山!下河村那个凶神!”
议论声轰地一下炸开。
那些平日里看不起李香莲、背地里嚼舌根说她是破鞋的婆娘们,这会儿一个个眼神复杂得很。
有羡慕的,有嫉妒得眼红的,还有酸得直冒泡的。
秦如山要的就是这动静。
他那双鹰隼一样的眼睛淡淡扫过那几个说话最大声的长舌妇,那几人只觉得后背一凉,瞬间闭了嘴,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坐稳了媳妇,咱回家。”
秦如山重新蹬上脚蹬子,特意按了两落车铃,“丁零零”地穿过人群,大摇大摆地往村子深处骑去。
车把上那条晃荡的猪后腿,就象是一个无声的巴掌,扇得在场所有人脸上火辣辣的疼。
人群外头,有个叫秀兰的小媳妇,是平日里最爱往牛桂花家跑的。
她盯着那远去的车屁股,又看了看自己碗里清汤寡水的红薯粥,眼珠子骨碌一转,把碗往自家男人手里一塞。
“你端着!我去给牛婶子报个信!”
说完,她也不管自家男人在后面喊,撒丫子就往李家那个破巷子里跑。
这可是天大的热闹,去晚了就赶不上热乎的了!
……
此时,李家那个破败的小院里,气氛正压抑得很。
牛桂花正坐在堂屋的门坎上,手里拿着个硬邦邦的窝窝头,一边啃一边骂骂咧咧。
“那个赔钱货!死丫头片子!嫁出去也不说往回拿点东西!那可是秦如山!手里头肯定有钱!哪怕偷摸抠点钱回来,也够给你弟弟扯块布做衣裳的!”
李大宝正瘫在炕上,翘着二郎腿哼哼唧唧:“娘,你就别念叨了。那秦如山是个铁公鸡,又是出了名的凶神,我姐那个软柿子,哪敢跟他要钱?别到时候被打死就不错了。”
“她敢!”
牛桂花把咸菜疙瘩往地上一摔,唾沫星子乱飞,“她是老李家的人!就是被打死,那骨头渣子也得给老娘换成钱!今儿个要是回门,她敢空着手回来,老娘就敢拿扫帚把她打出去!让她在婆家也抬不起头!”
堂屋里牛桂花那嗓子都要骂劈了的动静,李老根连眼皮子都没撩一下。
他正拿着碗喂着大孙子吃粥。
正骂着呢,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咣咣咣!”
“牛婶子!牛婶子!别骂了!快出来接财神爷啊!”
秀兰跑得气喘吁吁,还没进院子就开始喊,嗓门尖得刺耳。
牛桂花被吓了一跳,没好气地白了一眼:“嚎丧呢?大中午的,哪来的财神爷?”
“是你家香莲!香莲回来了!”
秀兰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脸上一股子兴奋劲儿,“你猜怎么着?人家那是坐着大飞鸽回来的!那秦如山骑着新车,前头挂着……挂着那么大一条猪后腿!还绑着大红花呢!”
“啥?!”
牛桂花原本浑浊的三角眼猛地瞪圆了,象是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你是说……猪肉?一整条腿?”
“骗你我是那个!”
秀兰比了个小拇指,“那肉肥得流油,皮都发亮!而且香莲穿得那叫一个气派,的确良的花裙子,皮凉鞋,看着跟公社书记家的千金似的!全村人都看傻了!”
屋里的李大宝一听见“肉”字,瞬间诈尸一样从炕上弹了起来,鞋都顾不上提:“娘!真有肉?这么大个猪后腿?”
牛桂花脑子里“嗡”的一声响,满脑子都是那“油汪汪的猪肉”和“的确良”。
她脸上那股子刻薄凶狠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贪婪和狂喜。
那是饿狼闻见了血腥味,苍蝇盯上了臭鸡蛋。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死丫头是个有福气的!”
牛桂花一拍大腿,也顾不上那掉在地上的咸菜疙瘩了,一把拽住李大宝,“快!大宝!赶紧去把桌子擦擦!那是你姐夫!那是咱家的贵人!我就说秦如山那小子是个疼媳妇的,果然没看走眼!”
她一边念叨,一边慌乱地用手抹了抹嘴角的咸菜渣子,对着墙上那块破镜子理了理乱蓬蓬的头发,那变脸的速度简直比翻书还快。
“肉……我的肉……”李大宝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跟着他娘屁颠屁颠地往外跑。
母子俩刚冲出堂屋,就听见那清脆的车铃声到了家门口。
“丁零——”
秦如山一条腿撑地,车子稳稳停在李家那扇快要倒塌的破门前。
车把上那条红艳艳的猪后腿,在正午的阳光下,红得刺眼,肥得诱人。
那大红花更是喜庆得让人挪不开眼。
李香莲从后座上跳下来,站在秦如山身侧。
有了这身行头,再配上秦如山那股子镇场子的气势,她站在这个曾经压榨她、吸她血的家里,第一次觉得自个儿腰杆子是直的。
“哎哟喂!我的好女婿哟!”
牛桂花那一嗓子嚎得,比见了亲爹还亲。
她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笑成了一朵风干的菊花,一溜烟冲到车跟前,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条猪腿,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粘贴去。
“你说你这孩子,来就来呗,还带这么贵重的东西干啥!这得多沉啊!快快快,把车扎下,把肉给娘!”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那双像鸡爪子一样的手,就要去接那条猪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