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昆的怒气,有很多源于一个从河间跟过来的河工。
这名河工按照张昆的吩咐,在粥棚与灾民搭话,昨日刚刚给张昆讲过灾区的惨况:
“督工爷,咱河间也遭过不少灾,往年也闹到过吃人的地步。
但闹得再凶,也就是把刚刚路倒的拖回家,更狠心的,把小娃儿与邻家换着来。
这一回不同往年,听他们说,青州那边居然当街杀活人!
甚至还摆到集市上去卖,一斤才几文铜钱,比鸡鸭还要贱!”
张昆听得毛骨悚然,对河工问道:“官府难道不管吗!?”
“管不住,杀人的太多,”
河工摇摇头,对张昆叹气道:
“官差把杀人的拘住,问他为啥要杀,他说我不先杀别人,别人便要杀他。
路上还有好些拿着刀子的,看见有人饿到倒下,立刻围过去!
好些只是饿到没劲,还没断气,只能眼睁睁的瞪着”
之前张昆只知道山东这边灾害严重,闹到吃人的地步。
没想到吃人地狱也分层!
临清城还能保持表面繁华,是因为粮食源源不断的通过大运河输送过来。
往东几百里,不通水路,便是吃人炼狱!
张昆现在救不了多少灾民,之后还要通过八百里行军,直接或间接害死一批灾民。
惨况、无力和舍弃,这一切让张昆的心里窝着火,想要发泄出来。
而那个来自鲁王府的亓员外,着实是狂妄!
陈继宗告诉张昆,亓员外想要让河工营夹带倭铜、白盐等货物,得利三七开。
分给河工营的不是七成,是三成!
临清城东南几里,林中有一处台地,台地上有一座尼姑庵。
说是尼姑庵,这里的尼姑都没有剃度,面容姣好,观音兜下面藏着乌黑的长发。
素色锱衣遮盖住的中单也是素色,但仔细看领口和袖口可知,面料都是上等绸缎。
“施主瞧着面生,是偶遇此处?”
负责迎客的尼姑,觉得张昆非富即贵,主动过来招揽道:
“本庵虽小,却有不少妙处,可以进来歇歇脚,饮杯香茶。
若是行路辛苦,更可以在本庵安歇一晚。”
张昆听到尼姑如此招揽,知道对方是佛门暗娼,面无表情道:
“我要见你们庵的邱护法。”
接着抬手示意,跟在身后的一名好手柄亓员外押到前面,亓员外弱声道:
“带着这几位去见邱爷。”
尼姑看到亓员外,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赶忙对张昆答应道:
“请施主稍作等侯,容我先去”
押着亓员外的好手柄腰刀拔出一截,厉声打断道:“立刻带路!”
投资建成这间尼姑庵的邱护法,对着一尊镀金的观音象,正在闭眼打坐。
听到身后的堂门被推开,睁眼道:“松儿?”
转过头才发现,几个陌生人押着亓员外走进观音堂,起身沉声道:
“你们是什么人?”
“本官是锦衣卫百户,河工营督工官张昆,”
张昆走到邱护法的近前,指着亓员外,微笑道:
“出城办差,遇到一伙贼人,把贼人杀退后救下亓员外。
没想到亓员外是邱护法你派去找本官的,当真是有缘得很。”
邱护法看亓员外畏畏缩缩的样子,知道张昆在扯谎。
多半是双方起过什么冲突,张昆要把罪责推到贼人头上。
真是胆大包天,对鲁王府的人也敢玩这种招数!
沉默半响后,邱护法忍住怒气,对张昆开口问道:
“亓生多半已经把那件事讲给张百户,若老夫没猜错,张百户不愿合作?”
“没猜错,”
张昆对邱护法微笑道:
“河工营的漕船,要装赈济灾民的粮食,装不下邱护法的货物。”
转过头,示意好手柄亓员外放开,对邱护法继续说道:
“请邱护法另找他人罢。”
说完,正要转身离开,邱护法开口道:“请张百户留步。”
只见邱护法拍拍手,对侧房走出的一位尼姑吩咐道:“去取些樱桃露过来。”
又对张昆笑着解释道:
“即便买卖不成,能够与张百户相识,也是一场缘分。
家兄在鲁王府的奉承司管着庄田,今年田里产出不少樱桃。
头瓮樱桃酒已经酿成,还请张百户收下。”
原来是鲁王府管庄太监的弟弟。
“多谢邱护法,”
张昆笑了笑,抬手指着观音堂顶,对邱护法拒绝道:
“只是佛门清净之地,本官不愿收受犯戒之物。”
“张百户”
张昆没有理会邱护法的挽留,带着好手们直接转身离开。
“废物!”
暴跳如雷的邱护法,对亓员外怒声骂道:
“好好一桩生意,你这混帐是怎么办砸的!?”
“冤枉呀邱爷,”
亓员外赶忙跪倒在地,对邱护法急声解释道:
“松儿只是催促那个姓陈的坐营官一句,旁边一人突然发怒,辱骂松儿!
松儿还没回骂,便被这个姓张的贼子踹倒在地,拿刀架在脖子上!
这个贼子还叫手下把松儿的随从捉进驿站杀掉,推说是贼人做的!”
“怎么可能?”
邱护法不太相信张昆会如此行事,对亓员外质问道:
“肯定是你做错过什么,招惹到那个姓张的!”
亓员外连声叫冤,指天发誓真的没有招惹张昆。
“起来罢。”
半信半疑的邱护法对亓员外摆摆手。
“邱爷,那厮可是把跟着松儿的几个随从杀了!”
亓员外爬起身来,对邱护法不忿道:“难道就这么算了?”
“死几个下人而已,”
邱护法坐回蒲团,对着观音象继续打坐道:
“老夫之前不是讲过吗?邸报说这个河工营是锦衣卫办的,锦衣卫是好惹的?”
“是,松儿听邱爷的。”
亓员外见邱护法选择退让,只得忍气吞声。
何况这事确实有亓员外的自作主张,把四六开压到三七开,想要以此表功。
想到这里,亓员外露出一副媚态,爬到邱护法的身边,娇声道:
“邱爷莫要打坐了,松儿给邱爷消消火”
邱护法淫笑着睁开眼,突然眉头一皱,抽抽鼻子,“哪里来的臭味?”
亓员外的身子突然僵住,想起衣服还没换呢。
“滚出去!”
“贤弟,哥哥必须劝你几句,你今儿做得太过了!”
回到驿站,陈继宗把张昆叫到房间,压低声音劝说道:
“那厮不过是仗着鲁王府,有几分骄横,你竟把他的四个随从杀掉?
哥哥知道张公对你很是信重,那你更不该给张公添麻烦呀?
这事要是被外人知晓,特别是传进那些言官的耳中,怕是张公也保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