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骑马者,看到张昆一行衣着光鲜,知道对方来头不简单。
距离几十步就停住,下马快步走过来,对张昆恭声道:
“在下薛慎行,是玉河都的总甲,敢问您是?”
“本官是锦衣卫百户,河工营督工官张昆,”
张昆摆出官老爷的气势,抬手虚扶跪下叩头的薛慎行,“薛总甲起来罢。”
接着让许新把顺天府的信牌展示给薛慎行,微笑道:
“今儿下乡,是为河工营的营屯选田”
明朝既有路引,也有信牌。
路引是平民出远门,离开所在州县的百里之外,必须通过里甲,向州衙或县衙申请。
信牌是县衙、州衙等衙门的官吏下乡,或离开所在州县办公,必须向主官申请。
除去崇文门宣课司的每年五万两,朝廷还给河工营在名义上划拨了5000亩屯田。
之所以说名义上,是因为朝廷在京师附近拿不出五千亩官田给河工营。
只能让河工营去找农户,把农户的民田投充到河工营名下当屯田,给河工营交田租。
投充到河工营后,这些民田可以免去很多杂税杂役,交完田租也是赚的。
张昆的如意算盘是,先用印子钱的债务收田,然后全部投充到河工营名下。
至于田租,张昆想定多少就定多少。
“不知上官打算在玉河都,划走多少亩屯田?”
听完张昆的话,薛慎行心中一阵苦涩,勉强维持笑容道。
河工营把民田划为屯田,这些屯田上缴给玉河都的税役会大幅变少。
以薛慎行的经验来看,县衙多半不会体谅玉河都,相应减少玉河都的税役任务。
只会要求玉河都,把这部分税役,强行摊派给剩下的民田!
“本官还在挑,不过这一片本官已经相中,”
张昆指着淡巴菰师傅看好的田地,对薛慎行笑着说道:
“麻烦薛总甲把这一片的里长、里老都请过来,与本官商议。”
明朝在城内设有各坊、城外设有各厢,相当于后世的街道。
坊厢之下设有各牌,相当于后世的社区;牌之下设有各铺,把社区进一步划分。
每铺设有总甲也就是铺头一人,火甲也就是火夫三五人,是为总甲制。
州县之下设有各都,相当于后世的乡镇。
象是玉河都这种距离城市很近的都,也会实行总甲制,设有都铺。
都之下是各图,也就是村庄。
每110户设有一里,由男丁和钱粮最多的十户,轮流出一户担任里长。
剩下一百户,轮流出十户担任甲首,是为里甲制。
里甲制在城市也实行,各铺之下,每十户轮流出一户担任小甲。
“上官,此处酷热难耐,”
薛慎行掏出棉巾,擦掉额头的汗水,对张昆劝说道:
“不如到杏子口那边,尝尝西山的果茶罢?”
“好,”
张昆对薛慎行点点头,又对围观的农夫们大声道:
“别忘了,给我种药材,一亩地一斗粮,每月都发!”
等到张昆一行离开,农夫们纷纷议论起来。
从村子赶过来的农夫,“什么一亩地一斗粮的?”
听完解释,农夫忍不住惊叫道:“竟会有这等好事,假的罢?”
“你看薛老爷给他磕头,肯定是大官,咋会骗咱?”
“大官不会骗人?要我说,大官骗人比小官还厉害!”
“切,你家才几亩地,几吊钱,也值得大官骗你?”
有赶过来的农夫很是心动,“没欠债的,能不能种药材?每月得多给一斗罢?”
“想得美,你家田地年景最好的时候,收成也不过一石半!”
“你欠债被收,都能领到一斗,凭啥我不能领二斗?”
少年得知对方竟是一位官员,自觉惹下大祸,愁眉苦脸地坐在那里。
中年人没有打骂,拍拍少年的肩膀,“日头太毒,咱回家歇歇罢。”
杏子口是玉河都最繁华的一处集市,距离琉璃渠很近。
宣武门外的琉璃厂正在往琉璃渠搬迁,让杏子口变得更加热闹。
某座茶楼的雅间。
薛慎行再次跪下叩头,对张昆哀声恳求道:
“小的求上官高抬贵手,莫要在玉河都划走太多田地”
玉河都庙小神仙多,好几位有功名的已经庇护过大量田地。
如果河工营在这里再庇护掉大量田地,剩下的农户将会苦不堪言。
薛慎行并非多么在乎这些农户,而是担心收税征役的时候闹出乱子。
到时候,或许不用上面责罚,薛慎行已经被愤怒的农户正义执行!
听完薛慎行的诉苦,张昆沉默片刻,开口道:
“本官可以少划一些田地,甚至还可以补上一些钱粮!”
啥!?
薛慎行不敢相信,这是在做梦吗,有这等好事?假的吧?
“天下没有白吃的饭菜,”
张昆当然不是临时起意发善心,示意许新把这些天绘制的舆图拿过来。
指着舆图上标记的地块,都是淡巴菰师傅看好的,对薛慎行开出条件道:
“在这些图,本官要你帮着唱白脸,推行本官的药材生意!
谁阻挠本官的药材生意,特别是纠合乡人的,本官要你把他们尽数拿下!
例如把免掉的钱粮摊派给他们什么的,这些不用本官教罢?
事成后,少不得你的好处,如何?”
通过宣北坊肥段持有的将近2400两的债务,张昆顶多也就收到800亩左右。
再通过说书、唱戏等各种宣传,应该可以忽悠到300亩?
当世人与后世人不同,更难接受新事物,不推崇创新和变革。
因为农业时代的生产力发展速度太慢,积累太少,时常停滞甚至倒退。
也就是说,难以承受创新试错和变革失败的代价。
更何况张昆是让农户们,把田地从种粮食改成种药材,药材不能当饭吃。
张昆个人手里还有大约7500两的现金,可以买到2500亩!
但是张昆不打算把那么多现金,投入到难以变现的地产。
哪怕宣武门外的琉璃厂,张昆也只是通过成夫人间接参与一点,才300两。
而且买的越多,地价越涨,成本越高。
张昆只打算个人投入600两,买到200亩,交给淡巴菰师傅当示范田。
河工营的帐上还剩不到22000两,只能挤出1500两,买到500亩。
加起来才1800亩,而张昆的目标是3000亩以上。
所以张昆需要薛慎行等乡吏的合作,再搞定至少1200亩:
张昆先用划走大量民田为屯田,威胁乡吏,进而让乡吏唱白脸,拿摊派税役去威胁农户。
然后张昆再出来唱红脸,给出优厚条件,让农户就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