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估衣街的王家大宅。
“爹!”
今年十五岁的王成林,身穿戎衣罩甲,快步跑入庭院中,对着父亲王福生单膝跪地。
“宝贝儿子!”
张昆的舅舅王福生快走几步,把长子搀扶起来,满脸笑容地打量道:
“好家伙,半年不见,长这么高啦?你弟弟怎么样”
叙过阔别之情后,王福生对王成林问道:“你表哥呢,中午过不过来吃饭?”
“昆哥说晚饭才过来,”
王成林拍掉罩甲下摆的尘土,对王福生压低声音道:“昆哥正在城里到处抓人呢!”
“抓人?抓什么人?”
“抓那些走私淡巴菰的,我瞧过名册,上面有好几十人呢!”
“福生叔?”
孙敬的四子孙守谦,从隔壁的孙家大宅快步走过来,脸上满是紧张,急声道:
“张百户在不在?我、我想见他一面。”
身后除去几个孙家的家仆,还有一个容貌姣好,梨花带雨的年轻女子。
“昆爷已经是千户,”
王成林收起笑容,对孙守谦摆出官架子,冷声道:
“你先说说,找昆爷有什么事?”
王福生没有制止儿子,而是帮着儿子对孙守谦温声道:
“贤侄,我那外甥忙得很,你先说说是什么事。
即便他没空见你,叔也可以帮你转告呀?”
“我我有一个相识的叔叔,被张千户的军兵捉走了,”
孙守谦回头看看那个女子,对王福生和王成林支支吾吾道:
“想请张千户想请张千户把那个叔叔放掉”
美人计是吧?
王成林正要开口嘲讽孙守谦,王福生拍拍儿子的肩膀,吩咐道:
“成林,你带着守谦,去见一见你表哥罢。”
孙守谦骑着骡子,好不容易才跟上骑马的王成林,来到三官庙附近的大教场。
张昆一行从天津巡抚衙门那里借到此处,在此扎营过夜。
走进大教场的演武厅,庭院中鸦雀无声地跪着几十人,衣着都很华贵。
这些都是参与淡巴菰走私的商人,而且是大东主或大掌柜。
与张昆合伙通洋号的松浦安信,在天津卫经营二十多年,消息灵通得很。
得知天津卫出现走私后,张昆让松浦安信不要举报给官府,而是先收集好情报。
如今张昆带领大队人马南下,正好根据情报把走私商人抓过来,算一算总帐!
孙守谦也顾不上查找相好的叔叔在哪,缩头缩脑地跟在王成林身后。
张昆翘着二郎腿坐在正堂门口,正在翻看一本书。
身旁除开许新,还侍立着一名今年刚满二十岁的青年。
河工营的守营哨官,陈继宗的幼弟陈继师,如今还是张昆的仪从之一。
看到王成林,陈继师对他点点头,用眼神询问来意。
王成林转身看向孙守谦,孙守谦僵在那里,不敢继续上前。
名医陈实功的《外科正宗》。
这本书刚刚出版的新书,张昆越看越惊讶:
没想到,这位名医已经发明出很多相当接近后世医学的手术器械。
例如摘除鼻息肉的铜丝套,又例如吻合气管的细线,以及期间保持呼吸的铜箔管。
并且强调各种手术器械,要用沸水或火焰处理,伤口也要用煮过的绢布复盖。
会做很多手术,例如脓肿切开引流术,强调切口要足够大,才能尽快把脓液排净。
又例如腹腔穿刺,对腹腔积液进行穿刺放液,还发明出引流条的雏形。
再例如开放截肢,强调保留足够多的皮瓣复盖残端,并用软物衬垫防止压伤。
还有取出咽部异物、肛门闭锁的肛门成形、去除痔疮和痔瘘
强调去除腐肉和坏骨、骨折和脱臼要夹板固定、提出术后饮食禁忌和心理疏导
厉害,真的很厉害!
当世医学,没有张昆想象得那么落后,已经通过实践和经验总结,发展出很多成果!
“继师,”
张昆叫过身旁的陈继师,指着手中的外科正义道:
“你还记不记得,这本书是我从哪家书店买的?或是哪条街?”
“官、官爷,”
庭院中传来一个颤斗的声音,张昆转头看去,其中一名走私商人满脸堆笑道:
“在天津卫,那本书只有小的在卖,您看书皮上是不是有‘济世堂’三字?”
“你做得很好,”
张昆合上外科正义,封面确实有“济世堂”三字,对这名商人微笑道:
“这本书有大用,可以救活很多人命,你今后要多进多卖!”
“是!”
济世堂的东主对张昆连连点头,“小的一定多进多卖!”
“诸位,”
张昆站起身来,把外科正义放在座位上,对跪在庭院中的走私商人们大声道:
“本官给你们两条出路,第一条是缴纳罚银,每走私一斤罚银十两!
第二条是缴纳淡巴菰,每走私一斤罚货五斤!”
伸手从许新那里要过名册,继续大声道:
“手头的银钱或淡巴菰不够的,要拿房屋、店面、田地的红契。
或是拿珠宝、丝绸、书画等硬货,抵押给本官。没什么可抵押的,那便去坐牢!
每欠一百两银子,罚坐一月,不足百两也要罚坐一月!
罚银限期一月,罚货限期一年!到期还未缴足,本官便没收你们抵押的东西!
到时候每欠一百两银子,罚坐一年!”
翻开名册,随便指到一个名字,大声命令道:“通济号的卢继祖?举起手来!”
“小、小的在这!”
听到被点名,卢继祖怔了一下,赶忙举起手来,满脸堆笑道。
“本官手下的番子已经查得,你通济号走私淡巴菰七百四十二斤,算八百斤!”
张昆指着名册,对卢继祖厉声道:
“你是想罚银八千两,还是罚货四千斤!?”
“啊!?”
卢继祖又是一怔,反应过来后,赶忙对张昆哭喊道:
“官爷,冤——请您明鉴呀!我刚做这个没几天,才卖掉三百多斤!”
“真的吗?我不信!”
张昆合上名册,对卢继祖冷笑道:
“你通济号主卖的松江布,生意在天津卫可是数一数二的好。
有这么多本钱可用,怎么可能才走私三百斤?”
接着看向跪在庭院中的其他走私商人,大声道:
“你等听着,本官查不清,也不会去彻查你等到底走私多少。
那样要动用很多人手,白白耗费朝廷的钱粮,也眈误本官的工夫。
所以本官会从五百斤罚起,不足五百斤的也罚五百斤!
时日越多,家业越大,本官给你算得越多!而且下次再捉到,从一千斤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