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们心疼地倒吸一口凉气。
“看清楚,”宋九州拿起一个大齿轮和一个小齿轮,“大的转一圈,小的就要转好几圈。速度,就是这么来的。
再看这个,”他拿起一根弹簧,“把它拧紧,它就积蓄了力量。一松手,力量就放出来了。”
“动力,就是这么来的。”
“现在,你们的任务,”他指着桌上散落的零件,“把它给我装回去。”
“谁先装好,这个,就归谁。”他从身后又拿出一个崭新的、更漂亮的木制蝴蝶。
一瞬间,所有女孩的眼睛都亮了。
她们不再害怕,纷纷围上前,七手八脚地研究起那些零件。
有的小心翼翼地比对,有的小声地讨论,有的甚至为了一个齿轮的顺序争得面红耳赤。
宋九州站在一旁,看着这片混乱,古板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要的不是死记硬背的学生,而是敢动手、敢试错的工匠。
柳三娘的课堂最是特别,设在室外的一片草地上。
她面前没有桌子,只有一排躺在草席上的假人。
这些假人是用稻草和布料扎成的,身上还用红线标注出了各种伤口。
“我的课,不讲风花雪月,只讲生死。”柳三娘声音清冷,开门见山。
“你们的丈夫、孩子、父母,还有你们自己,随时可能因为摔倒、烫伤、或是被利器所伤而流血不止。”
“等郎中来?可能血都流干了。”
她的话让所有女孩心头一紧,这太现实了。
“今天,我们只学三件事:怎么止血,怎么包扎,怎么让一个昏倒的人不被自己的舌头憋死。”
她走到一个手臂上划着红线的假人旁,从腰间的布包里拿出干净的棉布和绷带。
“看清楚,伤口在这里,血往外冒。”
“第一步,用干净的布,死死按住!”她用力按住红线处,“别怕疼,怕疼就会没命!”
接着,她演示如何用绷带进行螺旋式包扎,如何打一个不会松开的活结。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现在,两人一组,一个扮伤者,一个来包扎。”
“包得最快最好的,这卷我从苏州买来的上好棉布就归她。”
气氛立刻活跃起来。
女孩们笨拙地模仿着,有的把绷带缠成了粽子,有的打的结一扯就开,引得一阵阵哄笑。
柳三娘也不骂,只是耐心地走下去,挨个纠正她们的手法。咸鱼墈书徃 冕沸悦毒
突然,一个叫小翠的女孩在给同伴包扎头部时,紧张得手一滑,把同伴的脑袋碰到了地上。
她吓得快要哭出来。
柳三娘走过去,扶起那个女孩,检查了一下,然后对小翠说:“你犯了两个错。”
“第一,不够稳重。第二,害怕犯错。”
“在我的课堂上,你可以犯无数个错,因为它们是假的。”
“我就是要你们在这里把错犯完,到了真人身上,才不会出错。再来一次。”
小翠含着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石满的课堂,就是那片新开垦的试验田。
他穿着满是泥点的旧衣服,看起来比学生们还要紧张,搓着手,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俺俺叫石满,是个种地的。”他憋了半天,黝黑的脸涨得通红。
女孩们都抿着嘴笑。
白一月不知何时出现在田埂边,对他笑着点了点头。
石满像是得到了鼓励,深吸一口气。
他不再试图说什么开场白,而是弯下腰,从地里抓起一把土,摊在掌心。
“姑娘们,你们知道这是啥不?”
“是土呗。”有人回答。
“对,是土。”石满的眼睛亮了起来,仿佛谈到了自己最心爱的东西。
“但土和土,可不一样。”
“你们看,这把土,黑乎乎的,捏在手里有点湿,还有股草根味儿,这叫活土,能长出好庄稼。”
“那边墙根底下,发白发干的,叫死土,撒啥种子都白搭。”
他带着女孩们,走到田边的一个大坑旁。
坑里分层堆放着树叶、杂草、鸡粪和泥土。
“你们每天吃的饭菜,剩下的菜叶根子,别扔。“
“扔到这里,让它们烂掉,就变成了最好的肥料。”
“把它掺进死土里,死土就能变活土。”
一个女孩好奇地问:“石先生,这这也太脏了。”
石满憨厚地笑了:“姑娘,万物土里生。咱们吃的白米饭、甜瓜果,哪一样不是从这些脏东西里长出来的?”
“土地不嫌我们脏,我们也不能嫌它。”
“它就像咱们的娘,你对它好,它就拿最好的东西来报答你。”
他让每个女孩都亲手抓一把活土,感受它的温度和湿度,亲手将菜叶埋进肥料坑。
一开始还有人嫌弃,但当她们看到石满像对待宝贝一样对待那些泥土时,脸上的鄙夷渐渐变成了敬畏。
最出人意料的,是杜九和钱多多的课。
!他们二人竟然申请了联合授课。
教室里,杜九拿着一本手写的《婚律简说》踱步,而钱多多则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算盘。
“各位同学,”杜九清了清嗓子,文质彬彬地开口,“今天我们不谈国法,只谈家事。你们将来都要嫁人,那么,嫁妆是谁的?”
“当然是夫家的!”一个女孩想也不想就回答,这也是所有人的共识。
“错!”杜九断然否定,“大武朝律法写得清清楚楚,妇人财产,随身、妆奁,并为己物!”
“意思是,你的嫁妆,永远是你自己的!”
“夫家无权处置,更无权变卖!”
一句话,石破天惊。
所有女孩都愣住了。
“那那我娘的嫁妆被我爹拿去还赌债了”一个女孩小声说。
“那便是违法!”杜九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你爹,欠你娘一笔债!”
这时,钱多多敲了敲黑板,接过了话头:“杜先生说的是权,我来说的是利。”
“嫁妆是你的,但它放在箱子里,就是一堆死物。”
“十年后,一件绫罗绸缎还是那件绸缎,甚至会褪色、会虫蛀,这叫贬值。”
他用粉笔在算盘上画了个圈:“但如果,你把这件衣服的钱,换成一家布庄的股份,或者,开一家小小的绣品店。”
“十年后,它可能已经变成了一座金山。这,就叫增值。”
一个讲权利,一个讲利益;一个教你如何守住自己的财产,一个教你如何让财产翻倍。
杜九拿出一份虚拟的婚前契书:“看,写上这一条,就能保证你的嫁妆所有权。”
钱多多马上补充:“在这条旁边加上附录,明确嫁妆的经营权和收益分配权,你就能当家做主!”
女孩们听得双眼放光,仿佛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在她们面前轰然打开。
“可是我们并没有嫁妆啊”
是的,这里面的很多人都没有嫁妆,因为她们家里面穷。
钱多多笑道,“之所以告诉你们这一些东西,是因为你们马上就要有嫁妆了,你们在书院能够真真切切的赚到一笔钱。“
“而且书院还会给你们发奖学金,只要你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啊?!
所有人都惊呆了。
第一天的课结束了。
女孩们回到宿舍,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兴奋得难以入眠。
她们的手上可能沾了泥土,身上可能有墨迹,脑子里装满了各种闻所未闻的念头。
在七仙女女子书院的第一批三十名学生中,有一个名叫林小草的女孩。
她人如其名,长得瘦弱,平日里沉默寡言,是人群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她父亲是城南的货郎,每日挑着担子走街串巷,母亲则在家为人缝补浆洗,一家人的生计全系于父母的辛劳之上。
小草在书院里最喜欢的,不是宋九州那些新奇的玩具,也不是石满田里的瓜果,而是柳三娘和杜九的课。
因为柳三娘教的东西能救命,而杜九先生说的那些法,让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世间除了人情,还有一种叫规矩的东西能保护自己。
这日,小草正在课堂上学着辨认止血的草药,白七月却匆匆跑了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小草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丢下手中的草药就往外跑。
原来,她的父亲林货郎在城西窄巷里与人发生了争执,被人推倒,摔断了腿,现在人被送回了家,闹事的人却跑了。
白一月得知此事,立刻道:“二月,你套上马车,送小草回家。”
“柳先生,可否请您同去?”
“救人如救火。”柳三娘不多言,立刻背上她的药箱,与手足无措的小草一同登上了马车。
马车飞驰,很快到了城南一处破败的小院。
刚到门口,就听到屋里传来林母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和林货郎痛苦的呻吟。
小草冲进屋,只见父亲躺在床上,右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额上全是冷汗。
母亲坐在一旁,除了哭泣和用帕子擦汗,束手无策。
“爹!娘!”小草哭着扑了过去。
“快!让开!”柳三娘一步跨进屋内,声音清冷而有力,瞬间镇住了慌乱的场面。
她俯身检查林货郎的腿,眉头紧锁:“是骨折,而且有错位。”
“必须马上进行复位固定,否则这条腿就废了!”
“神医啊!求求你救救我家当家的!”林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柳三娘看了一眼周围,当机立断:“白二小姐,去,找几块干净的木板,要结实。”
“小草,烧热水,拿最干净的布巾来!”
“越多越好!”
在柳三娘的指挥下,慌乱的一家人立刻有了主心骨。
白二月很快找来了木板,小草也忍着泪水,熟练地点火烧水。
柳三娘一边准备,一边对小草说:“还记得我课上教的吗?处理外伤,第一步是什么?”
!小草哽咽着,却还是清晰地回答:“清清洁!防止伤口感染!”
“很好。”柳三娘点头,“现在,用烈酒和热水,把他腿上的污泥擦干净。别怕,动作要轻,但要快。”
在柳三娘的指导下,小草竟真的镇定了下来,用布巾小心翼翼地清洁着父亲的伤处。
她的动作虽然生疏,但章法俨然,这让一旁的林母看得目瞪口呆。
准备就绪,柳三娘深吸一口气,对林货郎说:“会很疼,忍住了!”话音未落,她双手握住脚踝,猛地一拉一扭!
“啊——!”林货郎发出一声惨叫,随即昏了过去。
“这就对了。”柳三娘额上也见了汗。
她迅速将骨头对正,然后用木板在两侧夹住,让小草和白二月帮忙,用绷带一层层地牢牢固定起来。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人心惊胆战又佩服不已。
“命是保住了,腿”
”三个月内不能下地,好好将养,应该能恢复。”柳三娘擦了擦手,开了一副活血化瘀的方子。
家里的顶梁柱倒了,林母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可可打伤人的那个天杀的跑了!”
“我们去哪说理去啊!”
“这医药费、这三个月的嚼用,可怎么办啊!”
听到这话,一直沉默的小草却突然抬起了头,她的眼中虽然还有泪光,却多了一丝在书院里学来的坚定。
她走到母亲身边,轻声说:“娘,你还记得推倒爹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吗?”
“他说了什么?旁边有没有人看到?”
林母愣了一下,没想到女儿会问这些。
她努力回想:“我我没看清,就听你爹说,是德兴布庄的王二麻子,为了抢一个摆摊的位子”
“他他还说,有本事你去告官啊,看官府是向着你还是向着我舅舅!”
“他舅舅是谁?”小草追问。
“好像好像是县衙里的一个什么主簿”
听到官字,林母更加绝望了。
在他们这些小老百姓看来,民与官斗,无异于以卵击石。
小草的小手却紧紧握成了拳头。
她想起了杜九先生在课堂上说的话:“凡纠纷,人证、物证,缺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