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
香大羽球馆内,欢笑喧嚣声逐渐稀疏,只剩地胶摩擦声和金属爆破般的击球音空旷回响。
位于正中央的1号场地上,激烈的男单较量正在上演,比分却是夸张的20:8。
“啪!!”
邓子阳一拍头顶区大斜线强杀,打懵了对面正要防守直线的队友。
那名队友仓促鱼跃救球,勉强把球捞起,质量尚可。
然而邓子阳已如杀神降临般扑至网前,背弓拉满,仿佛蓄足了力量;即将触球时,他又倏然收力,细腻地打出一拍搓球。
队友这下就跟不上了,只能望球莫及地行注目礼。
“21:7。”
担任裁判的队友宣布邓子阳胜。
“喂!谁让你那么早放下球拍的!”
邓子阳快走到网前,粗重的剑眉拧在一起。
“你的长板就是跟随,刚刚这球又没滚网,难道你接不着吗?”
“接倒是能接到……”
“能接到为什么不接?”
“可是这么大的分差,又不可能翻盘,接了也没啥意义了,干脆就……就……”
“干脆就开摆了是吗?”
在邓子阳的怒视下,那名队友鹌鹑似地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周围的队员们也是坐得板板正正,连眨眼睛的动作都不敢显得太松弛。
“训练都这么没精神,比赛你能精神起来?能接到的球都不接,那你还打什么羽毛球?回家养猪去吧!”
邓子阳怒吼道。
“还有你们,也没好到哪去。预选赛回来就一个个无精打采的,看看你们那德性!教练不在就可以躺了是吗?”
邓子阳又环视其馀选手。
“我们是十年七冠的霸主,我们可以输,但不可以蔫!
我再重申一遍队训——队训是:球不落地,就不放弃!
不管是希望多么缈茫、赢面多幺小的局面,只要球还没落地,就给我拼尽全力地把下一拍接起来!不放弃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全体都有,听懂了吗?”
“听懂了!”
众队员立刻高声回应,“球不落地,就不放弃!”
“下去吧。”
瞥了眼匆匆离场的队友,邓子阳只是擦了下汗,便再次走上球场,象一头躁不可耐的猛兽。
“下一个是谁?主动上来,别老是让我催。你们看看这都车轮几局了,除了一开始上的王洛,后面连一个砍我十五分的都没有,明年的羽高怎么指望你们!”
球场此时已过了公共使用时间,只剩校队成员在场,他的吼声久久回响。
远处角落的观众席上,林翔默默注视着下方球场。
相比邓子阳,他的视线更多在隔壁场的凌夜上。
据他观察,凌夜是唯一一个没有被邓子阳召集过去单打的。
他正在另一名女队员的陪同下练习网前搓球,没有针锋相对的激昂,亦没有挥汗如雨的灸热,就象一位静静打磨佩刀的武者。
整个球馆仿佛被就此分为一动一静的两个世界。
林翔坐在遗世独立的交汇之处,观看的感觉竟有些新奇。
当然,因为王天矛要求独自约见,这种体验金新是没法体会了。
“不错,很有时间观念。”
又看了一会儿,身后传来一个沙哑却清亮的声音。王天矛面带微笑地走到林翔身旁,拉开了那张折叠座。
结果没抓稳被顶了一下膝盖,疼得抱膝抽抽,逼格全无。
“……”
林翔默默看了眼手表。
约定见面的时间是晚上九点,他是八点五十五来的,而现在已经是九点零二分了。
当然,王天矛大概早就在暗中观察,倒也不算迟到。
“子阳的天赋不比凌夜差,但他太想赢了。野心是顶尖球员的美德,但若超过一个度,反而会成为枷锁。”
王天矛象个宗师般悠悠点评道,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在心态这点上,小夜就有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啧啧,可惜天妒英才,小夜注定没法再次重返最高舞台了。所谓命数或许就是如此。”
林翔瞥了他一眼。
这位共和国之矛虽然远离羽球江湖久矣,但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直觉告诉他,王天矛的心从未离开球场。
“攀上最高峰的高光实在太过诱人,可证道巅峰的机会注定唯一且沉重。它可以成就高光,也会把光环摔碎。”
王天矛的目光落在林翔身上。
“那么你呢?
你和他们都不一样,天赋出众,能力极强,却选择了退出。可若说你退出,你之后的坚持又让大部分球员都自愧不如。
我听到的原因似乎是与教练不和?我指的是老李之后那位教练。”
“恩。”
林翔点了点头,没有隐瞒。
“初中拿下省锦赛年龄组冠军后,我原本也会走运动员的路线,被李老师推荐到了山右省的某位顶尖教练麾下。
但我不是很认同那位教练的理念,他认为只要能拿到目标成绩,使用任何手段、产生任何后果、付出任何代价都没有问题。
如果拿不到成绩,不管此前付出了什么都毫无意义,毫无价值。
他以我为模范和榜样,让队里所有人都向我看齐。直到后来发生了一些事……”
“所以你选择了退出。”
王天矛笑着点点头,并不追问林翔具体是什么事。
“拿得起放得下,很了不起的魄力。许多成年人也未必有这样的勇气。”
“我的父母也给了我很多支持,无论是态度上还是现实的一些帮助上,我很感谢他们始终都站在我这边。”
“但你也并没有离开羽毛球。在那之后,你一边读书,一边还抽空找老李训练,为什么这么坚持?”
“因为喜欢羽毛球。”
林翔的回答平静而不假思索,仿佛在说今天天气很不错。
“我知道,我问的是更进一步的那种原因。我当然知道你喜欢,但你在羽球上显然有所追求。”
王天矛颔首猜测:“是为了打更多更高的比赛,登上更高的舞台,获得更多的荣誉?”
“这些只是过程。我的目的就是羽毛球本身。”
“那就是为了成为最强的球员,攀上羽坛的最高峰?”
“也不是。”
林翔轻摇了摇头,眼里倒映着老人愈发满意的笑脸。
“如果以最强作为目标,就一定会在某个境界止步。我的目标是更强,也只有更强。”
“好极了!”
王天矛击掌而起。
“你就是我一直在查找的完美球员。听着,我有办法帮你实现你的目标——嗯,也算是实现我的目标吧!”
林翔眨眨眼睛:“您的意思是……”
“没错,我可以指导你。不过你得拜我为师才行!而且这层关系你知我知即可,不足为外人道也。”
王天矛昂首捋须,脸上的笑容却藏不住。
“你毕竟还不是走这条路的球员,目前的身份只是个文化生。而且你马上就十八了吧?天赋拔尖的这年纪已经在世青赛上夺冠甚至连冠了。
虽然你是因为一些变故才没往这块涉足,现在又有我共和国之矛亲自指导,但终究是后进,我也不好说能把你带到哪个高度。
万一你打不出名堂,我不得被拉出来鞭尸?一般的教练和球员没什么,但师徒就不一样了,所以切记保密。嗯,可以接受吗?”
“可以。”
于是在王天矛的指导下,林翔有模有样地抱拳拱手,行拜师礼。
“弟子林翔,拜见师父!”
林翔看似神情肃穆,实则全力绷住。
王天矛这下过足了宗师瘾,满意地昂起头来,像只被撸傻了的老狸花猫。
“稍后我会加你微信,把下周课表发你,做好比高三更艰苦的心理准备吧骚年。至于琪琪那边,你就按你的想法照常指导就行……你这是什么表情?我脸上有字?”
“……没有。”
林翔摇摇头。
“只是我还以为,您会说让我专心训练,不要再因为学姐分心。”
“一般的老登确实会这么要求,但我说过,我这个老登性格比较古怪。否则我也不会收你为徒了。”
王天矛嘿嘿一笑,表情有些微妙的捉狭。
“而且我真这么要求,你就会听话不做了吗?”
“……”
林翔沉默了半晌,一副认真思考的表情。
“我会悄悄地做,不让您知道。”
然后他若有所思地回答。
“那不就得了!”
王天矛哈哈大笑,欢快的眼神中似乎有些其它的深长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