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初春,雪不住地飘。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远处起伏的山峦也披上了厚重的银装。
风卷着雪沫在林间穿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吹得光秃秃的枝桠一阵阵颤斗。
偏偏这林子深处还有座很精致的亭子,朱漆的柱子,翘起的檐角,在这莽荒的白里显得清雅。
亭子里有热气,氤氲地飘着是酒香。
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就斜倚在亭中,裹着件名贵的裘袍,皮毛油亮。
他闭着眼,象是睡着了,身形却很修长。
剑眉,挺鼻,嘴角天然地带着潇洒,不笑时也象噙着三分笑意。
尤其醒目的是他腰间那柄刀。
一柄弯刀,弧度优美的象一弯残月,刀鞘是血色的,刀柄也是血色的。
酒在红泥小炉上温着,咕嘟咕嘟响。
雪,还在飘。
忽然,远处连绵的雪坡上似乎起了一阵不寻常的风。
积雪被卷起一小片迷朦的纱幕,纱幕中一个人影踏着这茫茫的雪,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慢,甚至一边走还在一边轻轻的咳嗽,步伐却很稳健。
厚厚的积雪上只留下极淡极浅的痕迹,转眼又被风拂平。
踏雪无痕,说的或许就是这样。
来人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已实在不能说是年轻。
他的面容是俊朗的,也是沧桑的,眼角已有了很深的皱纹,仿佛承载了过多的风霜与心事。
但当你看到他的眼睛时,便会忘记这一切。
那双眼睛依旧是明亮、温和,带着一种洞悉世情后的淡淡疲倦和一种永不磨灭的、对生命的热爱。
徜若有关内的武林耆老见到他,一定会大吃一惊。
只因为他就是中原大名鼎鼎的“小李飞刀,例不虚发”的李寻欢!
“我好象来迟了。”
李寻欢开口,声音温和,带着点惯有的慵懒。
亭中青年,薛不负这才睁开眼。
薛不负的眼睛也很亮,但和李寻欢不同的是,这双眼睛锋芒毕露!如同寒星一般杀气逼人。
他没起身,只懒懒道:
“若是喝酒,你从不迟到,看来今天不是来喝酒的。”
李寻欢笑了笑,走进亭子,很自然地在青年对面坐下,伸手在炉边烤了烤火。
“我的确是来喝酒的,只是来迟了。来迟了,是因为在路上一直在想一件事。”
“哦?”
“想见到你时,该怎么跟你说。”
李寻欢的目光落在青年脸上,很平和,又似乎能看进人心里去。
薛不负拿起酒壶,替他斟了一杯:
“你大可以就这样说。”
“我已打算即日回中原了。”
空气静了一瞬,只有炉火哔剥,雪落无声。
薛不负举杯的手却停都没停,倒完了酒后,将自己面前的酒倒进嘴里,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后笑了:
“我还以为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
“你又不是我老婆,爱来便来,爱走便走,何必特意去想怎么说?”
“何况就算是我老婆,我也绝不会管我老婆去什么地方的,她走了,我正好能去勾引别的漂亮女人。”
李寻欢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讲,也笑了,看着亭外茫茫的雪:
“女人没了可以再找,但在这里,好象只有我能陪你喝酒。”
“不错。”
“为什么?”
“因为其他人都不配。”
薛不负抬眼,目光扫过亭外死寂的林子,一字字道:
“除了你以外,无人能接我一刀,也自然没人配和我喝酒。”
他的话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理所当然的狂傲。
狂傲,是需要本事的。
而他正好有!
两年前,薛不负也是在这同样的地方,同样的时候,喝着同样的酒。
路过的李寻欢一闻便知道是关外最上品的好酒,于是,这位在中原大名鼎鼎的李探花竟厚着脸皮想要和他讨一口酒喝。
薛不负却看都没看他这个落魄的“老酒鬼”,只丢给他一句话:
“你若挡得住我一刀,我就请你喝!”
“好!”
刀光闪过。
李寻欢便笑着坐下喝酒了。
这一喝,便是两年,李探花的脸皮的确比想象的要厚。
此刻李寻欢果然又开始喝酒了,还咂了咂嘴,刚想说什么,一声冷笑却突兀地刺破了亭周的寂静。
“别人不配?”
“那不知我们兄弟三人,配不配?”
唰!唰!唰!
三道身影,几乎是同时从三个方向骤然出现在亭子周围,成鼎足之势,将小小的亭子围在中间。
他们出现得极快,落地时却又极轻,显示出不俗的轻功。
来的是三个青年,年纪最长者不过二十七八,最幼者看起来也与薛不负相仿。
他们都穿着华丽的皮袄,头戴毡帽,腰间各自悬着一柄形式各异、但一看便是利器的好刀。
三人面色红润,眼神锐利,顾盼间颇有精悍之色,显然是关外武林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当先那年纪最长、方脸阔口的汉子,目光灼灼地盯着薛不负,朗声道:
“西北断岳刀门下大弟子,冯镇岳!”
声音洪亮,震得亭檐积雪簌簌落下几许。
左边一个面皮微黑、身形精瘦的汉子接口,声音尖细些:
“风雪快刀传人,冷千山!”
右边最年轻、脸上还带些稚气,眼神却最傲的青年最后道:
“飞狐雷家,雷震!”
他说话时,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冯镇岳踏前一步,对着亭内抱拳,动作标准,语气却充满了挑战的意味:
“阁下想必就是近年来声名鹊起,人称不败魔刀的薛不负、薛朋友了?我兄弟三人此番而来,别无他意,只想领教一下薛朋友那柄血月魔刀,究竟魔在何处!所谓的不败魔刀又是否真的不败!”
薛不负依旧半躺半靠,甚至没正眼看他们,只是又给自己斟了杯酒,缓缓举到唇边,慢悠悠地道:
“你们来之前,有没有打听过,找我挑战有个规矩。”
冯镇岳浓眉一挑:“什么规矩?”
薛不负将酒饮尽,杯底轻轻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清淅的脆响。
“规矩就是,会死。”
三人脸色都是一变。
雷震年轻气盛,率先按捺不住,喝道:
“好大的口气!我们既然敢来,就没把生死放在心上!江湖搏名,刀头舔血,谁还怕死不成?今日我们倒要看看,是你这刀魔的刀利,还是我们三把刀更快!”
冷千山也阴恻恻地补充道:
“薛朋友,我们三人虽非名震天下的大派传人,但也是江湖名家子弟,在西北地界也算有点薄名。你莫要太过猖狂,不若就按江湖规矩,一对一,公平较量,也好让我等心服口服。”
李寻欢在一旁又咳嗽起来,咳嗽之后,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声里充满了惋惜。
“年纪轻轻,本有大好前途。”
他慢慢地说,目光扫过三人激愤的脸:
“何必非要来送死?你们三个,莫说一对一,就是联手……也未必是他一刀之敌,依我看,不如还是……”
“老东西,少管闲事!”
冯震岳怒喝,注意力全在薛不负身上:
“薛不负!出手吧!我冯震岳先来跟你斗一场!”
他向前踏出一步,气势陡增,脚下的积雪咯吱作响。
薛不负终于摇了摇头。
“不必。”
“莫非你不敢比?你肯认输?”
冷千山讥讽道。
“不,我的意思是,”
薛不负站起身,裘袍滑落,他挺拔的身形完全显露,那柄血月魔刀似乎无声地嗡鸣了一下:
“你们,一起上。”
“什么?!”
三人勃然大怒,脸皮瞬间涨得发紫。
以多欺少,胜之不武,这是他们绝对不想要的名声。
“你看不起我们?!”
雷震几乎在咆哮:
“我们兄弟岂是那种倚多为胜的小人!”
薛不负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而是一种似乎觉得眼前情景很有趣味的笑。
“你们不愿意以多欺少?”
他轻声说,右手已随意地搭上了刀柄:“但我却偏偏愿意以少胜多。”
“以少胜多”四字出口的刹那,他的人已不在原地。
象一道被风吹散的轻烟,又象一抹骤然折射的血色月光。
没有任何预兆,甚至看不清他拔刀的动作,只觉得亭中那红泥火炉的光焰猛地一暗,一道带着不祥血色的弧光已凭空亮起!
弧光并非一道,而是一环套着一环,层层叠叠,瞬息绽放!
仿佛一朵由刀锋组成的、致命而华丽的血色莲花。
没有风声,没有破空声,只有一股森寒刺骨的杀意瞬间笼罩了整座亭子,连飘落的雪花似乎都被这无形的戾气切割得粉碎!
如意天魔,连环八式!
一式三十六招,招招蕴含一百零八种变化!环环相扣,连绵不绝!
冯震岳的断岳刀刚举到一半,喉头已感到一丝冰凉。
冷千山的风雪快刀甚至没能完全出鞘,心口便是一空。
雷震最是悍勇,刀已全力劈出,却劈了个空,随即感到颈侧一麻。
时间,仿佛只过去了一弹指。
“嗤——”
三道血箭,几乎同时从三个方向飙射而出,鲜艳得刺目,喷洒在亭外洁白的雪地上,迅速泅开三朵巨大的血花。
三具躯体保持着前一刻的姿态,僵立了短短一瞬,然后才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摔在雪地里。
眼睛兀自圆睁着,充满了惊愕、茫然,以及来不及转化的恐惧。
他们至死,也没能看清对方是如何出刀的。
刀,不见半点血迹,不知何时已静静插回薛不负腰间的血鞘内。
薛不负恍若未觉,走回亭中,坐下,重新拿起酒杯。
酒还是温的。
李寻欢默默看着亭外三具迅速冷硬的尸体,眼中那丝悲泯更深了。
但他却无力阻止,因为他知道徜若今天实力不济的是薛不负,那另外三人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这就是江湖。
死人从来都只是一件如同吃饭喝水一般稀松平常的事情。
他只能又喝下一杯酒,火辣辣的酒液滑入喉肠,却化不开那声叹息。
“本是此地最有前途的几个年轻人,却只为一个虚名枉送了性命,可惜……可惜。”
薛不负看了他一眼。
那一双如寒星般的眼神却似乎有着与刚才杀人时的果断截然不同的笑意。
“你可惜他们丢了命,就不可惜我?”
李寻欢一怔:
“可惜你什么?”
“可惜我这刀。”
薛不负将腰间的刀放在桌上,指尖拂过冰凉血乌的刀鞘:
“本来是一柄杀人的好刀,却因为这世上总是有太多不开眼的畜生而沾染了晦气,岂不可惜?”
李寻欢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
他知道,跟眼前这个人有些道理永远也讲不通。
所以他只能喝酒。
喝酒,是不分道理的。
有道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可两人今天喝了很多却都没有醉,只因为酒不醉人,人也不愿醉。
直到天色渐晚,他们杯中已微凉的最后一点酒饮尽,然后李寻欢先站起了身。
“酒喝完了,话也说完了。”
李寻欢紧了紧身上的旧袍,咳嗽了两声。
“我该走了。”
薛不负没有挽留,只是在他转身欲走入风雪时,忽然开口,声音清冷,穿过飘飞的雪花:
“到了关内,少喝点酒。”
李寻欢脚步一顿:“为什么?”
“在这里,你怎幺喝都行。”
薛不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但是在关内,喝多了可能会死,不是所有人都象我一样肯白白请你喝酒。”
李寻欢笑了,笑声里带着苍凉不羁。
他微微侧过脸,雪花落在他瘦削的侧影上。
“可是象我这样的人,如果不能喝酒,就算能长命百岁又有什么意思?”
他顿了一顿,又补充道:
“不过你放心,入了关,我总还是能记得喝酒是要花钱的。”
说完,他哈哈一笑,迈开步子,那清瘦孤寂的身影很快便被漫天风雪吞没,再也看不见了。
亭子里又只剩下薛不负一个人。
炉火将熄,雪却还在下。
风雪呜咽,亭外三具尸体渐被新雪复盖。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人,一刀,以及那无声却凛冽、弥漫不散的孤寒。
不知过了多久,风似乎停了,雪也仿佛住了一霎。
一个黑衣人,便在这寂静的刹那,从方才李寻欢消失方向的雪林边缘,悄无声息地浮现。
他全身裹在紧身的黑袍里,连头脸都罩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
他踏雪的功夫极好,直到亭外三丈处才停下,单膝跪地,垂首,姿态恭谨得象一座黑色的石碑。
“少教主。”
他声音干涩,不带任何情绪:“教主请您回总坛。”
薛不负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炉中即将熄灭的残火。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