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闷葫芦罐子,你大爷大娘在这等半天了,你倒是回句话啊!我真想给你一脚……”
陈丰脑瓜子嗡嗡作响,只觉着天旋地转。
轻微抬头就瞅见父亲陈树林瞪着牛眼,咬牙切齿地将屁股滑离炕沿。
双脚稳稳落地,往前猛蹿两步,一脚蹬在了他臀下的凳子腿上。
陈丰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后仰,随着凳子发出‘??’一声闷响,他也歪着身子倒在了坑洼不平的地面上。
他用骼膊肘撑着地面,仰头就瞅见了高粱秸秆棚顶和榆木横梁,墙壁贴着的报纸已被油烟熏的焦黄。
再低头便见到母亲刘淑兰和一个妇女朝他奔来,两人分别位于两侧拉扯他的骼膊,试图将他扶起来。
而父亲口中的你大爷,则是紧忙拦住陈树林,生拉硬拽着他骼膊说:
“打孩子干啥玩应?二林,咱不是说好先听孩子是咋想的么,你这么整显得好象我们逼他似的。”
陈丰有些发懵,他清淅记得昨晚往老王家屋里扔了两包塞满钉子、瓷片的土炸子。
待炸子响了以后,他就淡定的回家睡觉了,怎么一觉醒来回到了1980年?
难道连老天爷都看不过眼,所以给了他重新再来一次的机会?
从49岁重回20岁!
不仅身体重回年轻时的巅峰状态!
而且曾经跑山打大猫留下的旧疾也恢复完整了!
陈丰相当激动,恨不得照着老妈脸蛋亲一口,不过碍于旁边还有俩人就忍住了。
“小丰,你快给个话啊,到底行不行?你想急死我和你爸啊?”
陈丰狐疑转头望着拍打自己肩膀的母亲,疑惑不解:“啊?说啥?”
母亲刘淑兰眼睛一瞪,抓着他骼膊的手移动到那个妇女看不见的位置,在他嫩肉上使劲一掐一拧。
脸色却平静的说道:“你乐不乐意娶你嫂……娶秀云!”
“啊!”陈丰感觉到疼痛,大叫一声。
嫂子…秀云?
那个和他堂哥结婚当天就守活寡,被村里人乱嚼舌根子说是克夫的杨秀云?
陈丰定睛观瞧拦着陈树林的男人,他就是杨秀云的父亲杨大光。
而在左侧搀扶着他骼膊的妇女,便是杨秀云的母亲李桂芳。
陈树林左手叉腰、右手指着他气不打一处来的说道:“我告诉你,秀云是个好姑娘!”
“自打你大哥没了,她一直没回娘家,哪怕你杨大爷拽着她都不走,还在你大哥家管着你小弟呢!”
“就这么个有情有义的姑娘,你打着灯笼都没地找去!”
陈丰顿了顿,便在母亲刘淑兰和李桂芳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刘淑兰在他背部狠狠怼了两下,说:“别听屯子里人瞎叨叨,你大哥从小体格就不好,他跟秀云才见过几回啊?到结婚当天拢共没见过三回,你大哥没了跟秀云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就是命不好!”
炕沿边眼珠子瞪溜圆,腮帮子气鼓鼓的陈树林见他又不吭声了。
便攥着拳头,咬牙说道:“你瞅瞅这个闷驴!我今个非得……”
眼瞅着陈树林要扑上来,陈丰紧忙抬手:“等会儿!你不得让我想想么。”
“想啥想?赶紧给句痛快话!你这个哏劲儿也不知道随谁……”
杨大光拉着陈树林骼膊,笑说:“让孩子想想…想想,这毕竟是大事,他冷不丁可能有点接受不了。”
陈丰习惯性的摸了摸胯兜,却是空无一物。
杨大光见他翻兜的动作,便从自己胯兜掏出一包卷烟递了过去。
陈丰接下烟,点头:“谢谢大爷。”
这烟是双河林场买机器卷的,作为福利发给林场职工。
价格比卷烟厂的成品烟还要便宜四倍,在大队里流通是2分钱。
陈丰取出一颗烟递给杨大光,又叼在嘴里一颗。
正要划火柴点燃,却听陈树林气急败坏的吼道:“给我一颗!”
陈丰紧忙递给亲爹一颗烟,笑着将他扶到炕沿:“爸,你坐下抽。”
随即,在旁侧的老妈刘淑兰和李桂芳、杨大光都是咧嘴一笑。
三人在屋内吸云吐雾,沉默不语。
老妈和李桂芳也怕打扰陈丰思考,只坐在炕沿沉默不语望着窗外。
陈丰趁此机会迅速理清头绪。
前世也曾经历过这个场面,那时他被逼问太紧,又听大队里的人说杨秀云是个克夫命。
而陈丰出于伦理和不甘于平庸的心态,便跑出了家门,在他去世的师父家里住了两个月。
父母许是听大队里的人闲言碎语,怕他被师父家隔壁的小寡妇勾走了魂,便好说歹说将他请回了家……
却没想到刚过两三天,父母又问他愿不愿意娶杨秀云。
陈丰又被逼急了,这回跑到了隔壁县。
一走就是两年,在这两年中,他学会了烧酒的手艺。
等他回到家中之时,堂弟已经结婚,父母见他回来又喜又怒,本想借点钱给他说个媳妇。
哪成想他跑山打牲口时,却碰见了大猫。
同行的两个人,一个人跑了,一个人为了救他被大猫咬死。
虽说他最终将大猫打死,但也断了根手指、左腿粉碎性骨折、最惨的是命根子也被抓伤了。
父母为了给他治病把刚分的地都包了出去,大姐和姐夫也给拿了挺多钱。
伤是治好了,可他也落了个陈瘸子的绰号和不能传宗接代的隐疾。
陈丰一想到瞎折腾了半辈子,却没闯出名堂就想狠扇自己两耳光。
如果当时他手里拿的是双管猎,那他肯定能抢先将那头大猫击毙!
所以重新来过说啥都要整一颗双管猎,最好是56半自动,套管、挂管的土家伙就算了吧。
陈丰回过神来,眼眸扫视着老爸陈树林和杨大光,他俩是在生产队认识的。
一晃也有四年感情了,陈树林是妇女队长,杨大光刚担任饲养员。
平时陈树林领着一群妇女去帮杨大光喂牲畜,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有空就聚在一块喝酒侃大山,随着儿女逐渐长大,俩人一拍手就噶了亲家。
而陈树林的大哥陈江林以前是生产大队长,他们夫妻俩在5年前进山捡蘑菇时,被人恶意使枪打死了。
至今都没有找到凶手,虽然陈树林有怀疑的对象,但是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只能憋在心里。
只留下当时刚年满17的老大和12岁的小二陈军。
陈树林作为亲叔叔,他不管谁管?
所以就想着先让年纪已经22岁的老大先结婚,然后再攒钱给陈丰说个媳妇……
却没想到老大在结婚当天贪杯多喝了点酒,刚散席就因中风昏迷了,送到县城医院治了俩月。
陈树林和刘淑兰将家中能卖的东西全都卖了,勉强支付了俩月的治疔费用。
兴许是老大不愿再拖累亲叔,明知治不好,出院刚到家躺了两天就去世了。
在这期间,杨秀云不仅没有跑回娘家,反而在医院任劳任怨照顾老大。
虽然陈树林没让她给老大擦身子、端屎端尿。
但她也实实在在的洗了俩月衣服,又毫无怨言的做饭送饭。
自从老大去世后,杨秀云依旧没有回娘家。
哪怕杨大光和她哥嫂过来劝她,她都是无动于衷,只在家里照顾小弟陈军。
陈丰想到这,不禁感叹:如此有情有义的女人……当初我咋就没答应呢?咋这么瞎呢……
他记得从隔壁县学完烧酒回到家,便听父母说杨秀云在他刚走不到俩月,因为救一个掉进冰窟窿的孩子死了。
那孩子好象是县里某个主任的儿子,过来是走亲戚的,最终也没救回来。
秀云真是个好女人啊。
一颗烟的工夫过去。
陈树林将烟头扔到地上,扭头着急说:“你这不吭声的毛病到底随谁啊?这么简单的事儿,至于寻思这么长时间么!”
陈丰缓缓抬头,最后抽了口咽,吐出烟雾却没回应。
在他记忆里他哥已经去世三十年了,况且他依稀记得在他哥弥留之际抬手指了他和杨秀云。
当时经历的少并没看出端倪,而今仔细一想或许他哥也有撮合他和杨秀云的意思。
陈丰注视着杨大光和李桂芳,说道:“大爷大娘,你们也知道我家的情况,为了给我大哥治病,我爸把我师父留下的枪都卖了……”
陈树林拍着炕沿,将手掌震的发麻,他憋着气说道:“我不是说给你再买一颗枪吗?你咋还没完没了呢。”
杨大光拉着他骼膊,挤眉弄眼的笑说:“二林,让孩子把话说完,真要是一颗枪的事,大爷掏钱给你买!”
陈丰从凳子上站起身,很直白的说:“我的意思是说,我家没钱给秀云拿彩礼。”
李桂芳一愣,紧忙摆手:“不要彩礼!当初你爸妈都给拿30块钱的彩礼了,我家也陪送了柜子桌子……”
陈树林皱眉似乎没听懂,抱着膀子问:“你到底答不答应?给句准话,现在是说彩礼的时候吗?”
刘淑兰上前推搡他一把,说:“你这人好象听不懂好赖话,他的意思就是答应了,是不是啊?丰。”
陈丰点头:“恩呐,我答应了,那她咋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