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时间，足以让地下室的徽菌沿着墙角向上爬了两寸，也足以让一个拾荒者完成资本的原始积累。
罗德盘腿坐在散发土腥味的草垫上。
他的面前摆放着过去三个多月的时间，从锈港的各种垃圾堆、回收站或其他地方搜刮来的战利品：
咬合错位的报废发条、开裂的魔物甲壳、干瘪的史莱姆皮，以及一堆被冒险者弃如敝履的残破兵器。
“剥离。”
罗德盯着一块从报废马车避震器上拆下来的弹簧钢板。
精神力切入金属内部。
一声脆响，钢板瞬间褪去原有的光泽，表面炸裂开密集的纹路，化作一堆风化百年的朽木。
一枚微光闪铄的白色光球悬浮在罗德掌心。
紧接着是另一块风干的硬皮史莱姆外皮。
“剥离。”
几分钟后，眼前的材料与装备尽数报废。
而罗德熟练地将这些光球推入意识空间的合成栏，精神力枯竭式的消耗。
无数次失败的经验让罗德摸索出了合成的规律——同属性叠加，或者互补属性融合。
光芒收敛，一颗湛蓝色词条取而代之。
罗德长呼一口气，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转头看向房间一角。
艾薇拉已经准备就绪，赤裸着背部，背对着他坐在一张木凳上。
半个月来，通过持续不断的药物治疗，她身上的那些焦炭般的死肉已经脱落。
大片粉红的新生皮肤复盖了伤口，虽然与周围健康的小麦色肌肤存在色差，但那充满活力的肉芽证明了她强悍的生命力。
因为大面积烧伤波及头皮，那头曾经璨烂的金发荡然无存。
现在她的脑袋光秃秃的，配合尚未愈合的伤疤，看起来是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苦修者。
头发问题罗德就没办法了，只能等其自然生长或者使用炼金魔药，这毕竟不算单独的负面词条。
“最后一次疗程，喝了它。”罗德端起一碗早已调配好的面粉和锅底灰混合的糊状物，“这次的药力会深入骨髓，彻底清除你体内残留的火毒。”
艾薇拉没有询问药剂的来源，默默接过陶碗，仰头一饮而尽，只有喉咙吞咽时肌肉的抽搐，暴露了这股液体的难以下咽。
“开始吧。”她的声音平静，双手抓紧了膝盖上的裤布。
罗德走上前，手掌贴住她脊椎的一处暗红斑点。
剥离。
“——唔！”
艾薇拉的身体瞬间绷紧，每一块背肌肉眼可见的痉孪抽搐，汗水从她光洁的头顶冒出，顺着脸颊滑落在地。
那种直接作用于感官的撕扯感，强度远超刀割。
罗德没有停手，反而加大了精神力的输出。
这种时候，长痛不如短痛。
在艾薇拉的感官下，时间仿佛被无限拉伸，度秒如年。
不知过了多久，罗德手掌方才离开。
艾薇拉仿佛被抽去了脊梁，瘫软在木凳上大口喘息，胸膛急促起伏。
“治疔结束了。”
罗德掏出那个写满数字的帐本，用炭笔在上面添了一笔。
“强效药剂费、精神损耗费、护理费…合计两百奥里姆。目前你的债务总额：2400奥里姆。”
艾薇拉没有反驳。
她慢慢直起腰，抬手抚摸自己已然光洁的皮肤，很难想象在半个月前，上面还是狰狞丑陋、带来刻骨铭心灼痛的疤痕。
“这笔钱，就算是把我这身骨头拆了卖也不够。”艾薇拉抬起头，眼神清明，抓起一旁的粗布罩袍套在身上，“但我艾薇拉·格里芬从不赖帐。只要我还能挥剑，这笔帐我会用敌人的血或者是我的命，一个子儿不少地还给你。”
这就对了。
这种态度，才符合一个将荣誉看得比命重的骑士。
“穿上鞋，托林那边应该完工了。”罗德收起帐本，眼神示意门外，“咱们去取你的‘新皮肤’。”
……
雨丝细密，将黑铁巷的煤灰压在地面，形成一层粘稠的黑泥。
铁炉工坊的大门敞开着，即便隔着雨幕，也能感受到里面涌出的热浪。
“哈！你们终于来了！”
在展示架上，矗立着一套令人望而生畏的钢铁造物。
那是一座用加厚精铁板铆接而成的金属堡垒，没有任何装饰花纹，或是任何为了美观而做的流线型设计。
肩甲几乎横向延伸出半个身位，胸甲是一整块锻打成弧面的厚钢板，足以承接攻城弩的直射，腿甲粗壮如铁柱，膝盖处加装了带有尖刺的防撞块。
与之配套的，则是一面与人等高的长方形塔盾，盾面厚度超过三指，边缘被打磨得锋利如刀。
这就是罗德要求的“绝对防御”。
或者说，一个移动的铁棺材。
“用你提供的那些高纯度精铁，我不眠不休地锻打了七天！”托林用力拍打塔盾，发出沉闷厚实的嗡鸣，“这玩意的物理防御，哪怕是巨魔领主的棒子砸上来，也就是听个响。缺点是…重，非常重。”
罗德转头看向艾薇拉：“穿上它。”
艾薇拉走上前，手指抚过冰冷粗糙的钢铁表面。
作为一个受过正统骑士训练的人，她本能地排斥这种笨重的装备。
但当她想起在蛛后巢穴被腐蚀的链甲，想起在龙息下脆弱如纸的身体，眼中的尤豫消散了。
她开始着装。
在托林的协助下，沉重的甲胄一件件扣死在她的身上。
当最后的覆面盔落下，只留下一条观察缝时，艾薇拉消失了。
站在原地的，近乎一台全副武装的钢铁傀儡魔物。
“感觉如何？”罗德问。
“很沉，”艾薇拉瓮声瓮气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但这让我觉得安全。”
“还没完。”
罗德走上前，手掌按在冰冷的胸甲上。
原本灰暗的金属表面流过一道幽蓝光泽，随后迅速隐没。
金属的质感发生了肉眼难以察觉的改变，变得更加深沉。
“试一试防御力。”罗德退后一步，“我刚刚用家传秘术为其进行了附魔。”
托林心领神会，抄起长柄大锤，抡圆了骼膊，对着举盾的艾薇拉砸下一击。
“当——”
撞击声异常沉重。
也不知是否是对自己作品的信赖，矮人用气力气来也是不含糊。
换做普通人，恐怕连人带盾都会被轰飞。
然而，巨大的塔盾仅仅微微一颤。
大锤象是砸在了一块吸满水的厚牛皮上，反震力被诡异地消解了大半。
艾薇拉连脚步都没有后退，战靴牢牢抓住了地面。
“这是什么巫术？”托林瞪大眼睛，“手感不对！反作用力怎么这么小？”
罗德微笑不语。
这可是规则层面的改写，非人力所能理解。
反正只要被他赋予词条的装备都会与之绑定，并可以随时收回词条，罗德倒也不担心词条装备丢失或落入他人之手。
处理完艾薇拉的装备，罗德看向工作台另一侧。
那里摆放着他的装备：
一套内衬了锁子甲的硬皮风衣，轻便且不影响活动。
一面锅盖大小的精钢小圆盾。
还有一把入鞘的长剑。
罗德走过去，拿起那把剑。
剑鞘是用某种魔兽的皮包裹的，外观低调，手感防滑。
“仓啷——”
长剑出鞘。
剑身长三尺三，剑身偏向突刺和切割。
经过托林的千锤百炼，剑身呈现出水波般的冷锻纹理。
他手腕抖动，剑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破空的死线，随后在某个角度骤然悬停在半空，纹丝不动。
好剑。
重心完美，配重合理。
但这还不够。
罗德的意识沉入系统，那里还存放着一枚他特意为自己准备的词条。
这是从数把黑市购买的淬毒匕首，加之之前那把剔骨刀上的词条，融合升级而来的产物。
罗德手指抚过剑脊，幽光一闪而逝。
剑刃边缘出现了一排极其细微，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锯齿。
这就是他这种避开正面交锋，从侧翼阴人的流派最喜欢的属性。
“这是我之前承诺投资的钱，你快点按照咱们的规划，把你的铁匠铺升级。”
罗德将一个小布袋扔给托林，里面是剩下的三十多枚金六角币，他只给自己留下几枚应急。
“剩下的材料也归你。”罗德将剑插回剑鞘，“这种精铁，我下周还会送一批过来。我们的生意，才刚刚开始。”
托林接住钱袋，咧开大嘴，露出满口黄牙。
“只要有那种铁，你就是让我给你打个纯金的尿壶我都干！哈哈哈哈！”
罗德整理了一下新护臂，转身走向雨幕。
身后的钢铁堡垒艾薇拉迈着沉重的步伐紧随其后，每一步都在地面踩出深深的印记。
现在，是时候去公会接点真正的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