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继续在黑暗中跋涉。
排污渠的尽头是一道竖井，头顶那块沉重的铸铁盖板直通废品站腹地，外面就是老汉森的货柜小屋。
“艾薇拉，”罗德停在竖井下方，抬头凝视缝隙中漏下的几缕惨白光线，“上去之后，如果不走运地撞见齿轮兄弟会或者公会的人，除非听到我的命令，否则绝不许拔剑。”
艾薇拉手按剑柄，语气略显迟疑：“即使对方先动手？”
“即使冰凉的钢刀架在你脖子上，”罗德理所当然道，那对清澈的双眼仿佛早已洞悉吃人社会运行的本质，“不动手不一定会死，但动起手来，死的一定是咱们。记住，我们是来求财的，不是来送命的。跟公会那些武装到牙齿的执行队硬碰硬，我们没有那个本钱。”
“……遵命。”
罗德登上爬梯来到顶部，然后双手托住头顶沉重的铸铁井盖，将那块生锈的金属块缓缓向上顶起。
“安全。”
罗德对下方的艾薇拉示意，翻出井口，等待许久才把穿了重型板甲的艾薇拉拽出来，中途还踩断了几根腐朽的铁爬梯。
这里是那座巍峨废金属山的背阴面，巨大的工业垃圾堆成了天然屏障，恰好处于公会包围网的视野死角。
十几米开外的偏角，那个由货柜改装，十分不起眼的货柜小屋孤零零地矗立在那儿。
“你在外面守着，”罗德对艾薇拉低声吩咐，“如果有公会的人靠近，你就赶紧敲门提醒我。”
艾薇拉微微颔首，身形没入一堆废弃金属板投下的漆黑阴影里。
罗德理了理不整洁的衣领，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调整情绪，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铁门。
门轴转动，摩擦声刺耳。
屋内没有预想中的混乱。
相反，那张常年堆满杂物的炼金台被清理得一尘不染，所有的图纸都整齐叠放在一角。
老汉森坐在一张陈旧的转椅上，背对着门口。
听到铁门闭合的动静，他慢慢转过身。
见到对方的状态，罗德的瞳孔微微一缩。
此刻的老汉森，昨日那种濒死的灰败气息荡然无存。
他的面色呈现出病态的潮红，眼框中燃烧着两团好似白磷般的鬼火，多少显得有些骇人。
而在他那枯如树皮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血管之下，甚至能看到某种细小的活物正在蠕动穿行。
看这模样，大概是燃烧生命潜能换来的最后时刻，也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
“你来了。”老汉森的嗓音沙哑。
他盯着罗德，嘴角咧开一个难看的笑容，露出一口残缺发黑的烂牙。
“我就知道你会来。像咱们这种阴沟里的老鼠，闻到利益的味道，哪怕前面是捕鼠夹，也夹不住尾巴。”
罗德没有说话，不动声色地反手将门插销推入锁扣，视线迅速扫过屋内。
那几桶原本堆在角落的劣质机油不见了，几根粗大的导线从地板缝隙中钻出，最终汇聚在老汉森手中的那个简陋设备上。
设备中央，只有一颗鲜红的按钮。
“别看了，”老汉森晃了晃手里的引爆器，“这下面的地基里埋了整整二十桶高爆炼金燃油。那是我从旧时代军用飞艇残骸里提炼出来的，纯度极高。只要我手指一动，方圆二三十米内，连个完整的螺丝钉都不会剩下。”
罗德心头一凛，已经做好了随时跑路的准备，微微皱起眉毛试探道：“所以，你叫我来，只是为了找个看烟花的陪葬？”
“嘿嘿……”老汉森喉咙里挤出一阵怪笑，“看烟花？不，我可不是恩将仇报的人，我是来还债的。”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厚重的笔记——封面是某种魔兽的皮革，粗糙坚韧，看不到文本笔迹，只有无数道深浅不一的抓痕。
“昨天，你灌进我嘴里的那两瓶药，”老汉森直视罗德的双眼，“高纯度宁神液、强效血肉活化剂，还有那种配比…啧啧，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阻断疗法。”
罗德心头微动。
当时情况危急，他不过是凭直觉和系统词条选了两瓶药效最猛的灌下去，根本没有所谓的配比。
但在一位炼金宗师眼中，这误打误撞的操作成了高深莫测的专业技艺。
“这种奢侈的用药手法，还有那精确的剂量控制。”老汉森自顾自地说道，“除了那几个在大城高塔里养尊处优的首席炼金师，也就只有咱们这种在死人堆里讨生活的野路子才敢这么干。”
他身体前倾，那双燃烧着鬼火的眼睛钉在罗德脸上。
“告诉我，小子。你是哪个流派的？人体炼成？还是异种生命嫁接？”老汉森挑眉迟疑一阵，“别想骗我，你的身上，有一股我很熟悉的…嗯，应该用‘非人的味道’形容比较合适。”
罗德的心脏顿时猛跳一下。
唯一的解释，可能是当时接触那头红龙尸体，剥离[残缺的红龙之血]词条，又或者引爆龙息工兵铲时残留的气息？
对于拥有史诗级词条的炼金宗师而言，尤其还是接触了禁忌知识，受到古神污染的那类人，看出某种凡人难以感知到的异样，貌似也说得过去。
自己以后恐怕得更加小心了。
“……”
罗德依然选择保持沉默。
在这个时候，任何解释都是多馀的，甚至可能露出破绽。
保持神秘，让对方自己去脑补，才是最高明的欺诈。
果然，面对罗德的沉默，老汉森眼中的光芒愈发炽热。
“哼，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他得意地靠回椅背，腐朽的木板发出呻吟，“我就知道。公会那群伪君子，满嘴仁义道德，实际上只想把我们这种人抓去切片，榨干我们的研究成果。”
他粗暴地拍了拍面前那本笔记，愤愤不平道：“《异种血脉中和理论》——这是老子这辈子唯一的心血。那群狗杂种封锁整个南区，就是为了这东西。
“他们以为，这只是一本关于怎么把魔兽肢体缝在人身上的疯人实验日记…当然，这里面也确实涉及到了一些古神方面的研究。”
“真是一群蠢货，”老汉森嗤笑一声，“他们根本不明白，这本书里记载的，是如何让人类这脆弱的躯壳，容纳那些高位格存在的神性。”
闻言，罗德的心跳再次砰砰加速。
容纳高位格存在的“神性”？
“这玩意儿有什么用？”罗德强压心头的悸动，语气故作冷淡，甚至带了几分不屑，“把人变成怪物？那种低级把戏，我在黑市见多了。”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老汉森那只青筋暴起的手背上，冷冷道：“况且，看看你自己这副鬼样子。被污染侵蚀得千疮百孔，这就是你所谓的成果？
“别自欺欺人了，老头子。你身上那股腐烂的臭味，我隔着门板都闻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