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甥,方才家宴,你和太子在外聊什么呢?”
当大明宫的宫墙在马车的身后徐徐缩小,这偏僻且寂静的街道上,只听见车轮和马蹄滚滚而过的声音。
马车的车辕上,蓝玉提着马鞭抽了抽,终究没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还没等常升回话,车内就响起了蓝母的呵斥声:“蓝玉,这是你该瞎打听的事吗?”
蓝玉的脸上挂着尴尬的笑。
挥了挥马鞭,加快了赶车的速度,这才小声给自己辩驳了一句:“我这不就随口一问么。”
蓝母的训诫显然没结束。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机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太子殿下特意屏退左右聊的机密,既然没与你通气,就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干好你身为武将该干的事儿。”
“大字不识一箩筐也就算了,知不知道什么叫避嫌。”
蓝玉无奈,只得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常升。
常升摇了摇头,轻叹一句道:“娘,如今舅舅轮值为宫中守备,一些事虽然没法和他说明白,但确实需要他去做。”
“但只需要照做,其他的一律别打听。”
“唉。”
蓝玉见有台阶,连忙就下了。
“这些时日,宫中外松内紧。”
“你找一些勋贵后辈和信得过的宫中精锐,将过往一年,乃至三年的轮值记录都分门别类,熟稔于心。”
“从即日起,宫中守备日常操练不能断,任何该有的盘查都不允许缩略,任何有别于过往记录的异动都要记录在案,甄别异常。”
“其他诸如新入宫的面孔,宫中采买的人员,宫外运送夜香的人员等等一干变动也需逐个排查。”
“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但有缺人手,查不到的,与我说一声,我自然会转达给太子殿下,令中军都督府的人暗中详查。”
“就算将排查范围直接扩大到异常人员的整个眷族,也不能放过半点疏漏。”
“日期,暂且按三个月起步,你按照半年做预备。”
“即便没有什么异样,靠着宫中给养连续半年操练的精锐轮值出去,平南北伐都是手底下的一把利刃不是。”
蓝玉的眼睛瞬间亮了。
前面的长篇大论,他都抛诸脑后。
因为那基本是每日的日常工作,对他这个大老粗而言,向来都是交给手底下脑子活泛的人用的,他只需要时不时给他们紧紧弦就够了。
但是能靠着宫中的给养训练半年的精锐,那可真是给多五倍的兵员都不换啊。
真就是他建立功勋的的底气所在。
马车里,蓝母的眉头蹙着。
宫里的局势都已经紧迫到这种地步了么?
一入宫门深似海。
昔年当今陛下遵照与自家老爷的婚约,令太子与闺女成亲,一方面是照顾过往的情谊和功勋。
未尝也没有借着常家这块军中威望极足的招牌,通过联姻的手段收拢兵权的目的。
这些年常家的恩荣已经不少。
她有心规劝自家闺女给太子殿下多找些妾室,以此分担风头,只是她也不知道有没有作用。
可明明她在宫中的家宴与自家闺女的交流中并没有感受到这份紧迫感,可自家儿子的安排绝不是没有道理的,何况太子还直接借着常升的口,给蓝玉下了命令,这显然就是不希望这些动向被某些人注意到。
这是在防谁呢?
似乎是察觉到了马车内一样的安静,常升回过头,隔着车帘向车内的蓝母安慰道:“您放心,宫内乱不起来,只是太子殿下接下来要操办的事情,不能走漏风声,往常宫中的那些个不知道被哪家买通的眼线,自然要筛一筛。”
“确保无虞。”
蓝母没有再追问。
自家二儿子的话,她只能信。
整个家族与老朱家捆绑最深的锚点在于太子妃,在于太孙朱雄英。
但如今真正代表了常家意志和立场的,是常升。
这是老朱认证的。
她不能改也不愿改,整个常家上下能够主持这个大局的,也就只有他了。
至于自己,虽然能做主。
但真让一个老妇人当这个家,只要有人有心推动。绝对会将开平王府的颜面踩进地里去。
所以她只能做个镇家的主母。
就连夫人坊,也只能让蓝家的夫人和香昙代持。
翌日。
常升没有入宫当值,但宫中的一则消息或是通过宫里的有意透露,或是通过夫人坊的夫人外交,克制地传入了应天府各家勋贵及高官的府中。
“太子妃要为太子殿下选侍?”
当这个消息一经放出,不少人的第一念头不是大喜,而是困惑。
如今太子妃在东宫的地位稳固,子嗣绵延。
太孙虽然还未经过正式册封,但无论是他表现出来的天赋,还是过往老朱及马皇后,对于朱雄英认同和宠溺的态度,都令满朝上下几乎早早确定。
朱雄英就是未来的皇太孙,大明第三代的继承人。
而今在东宫太子妃地位稳固,朱雄英也展现出了不俗的治学天赋的前提下,且太子妃又有身孕的档口,传出这消息,由不得不让人生疑。
可是当有人真壮着胆,托宫中与老朱有了姻亲的关系打听这事,居然真从太子妃嘴里亲耳确认了这个消息。
当这个消息二次传出,整个应天府上下的勋贵和高官们都沸腾了。
甭管这事儿的背后有多少不足为外人道也的秘密。
只看老朱对于太子殿下那毫不加遮掩的偏袒与信赖,甚至屡次在公开场合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确定了朱标将来继承大统的正统性和确定性,将自家妹子或是闺女嫁给太子殿下,那保准是稳赚不赔,绵延家族荣光的长线收益投资啊。
何况太子妃都认了。
此时不上,还想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