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兰此前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因为曹文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普通商贾人家的孩子，怎么可能招惹到京城权贵。
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
他挡了谁的路。
顾知兰闭上眼睛，谁会要他的命呢，他是个胆子小的，平时也不会招惹谁，又初来长安参加会试……
会试。
顾知兰猛然睁开眼睛。
她仔细回想整件事的始末，自火烧顾宅以来，顾丕熙借助清流势力在朝中宣扬，早已闹到人尽皆知，在如此情势下，高相还要对曹文动手。
除非，就是不想让他参加会试。
顾知兰顺着思路往下想去，曹文并非天纵奇才，不可能会抢了谁的状元，一甲的可能性都不高，那么便不是担心结果。
那便是，考场里有人不愿意见到他。
一定是他认识的人。
想到这里，顾知兰的身子不经意地微微一晃，捏紧了发白的指关节。
七日后，暮色降临，随着暮鼓响起，考生们陆续交了卷，有人意气风发，有人唉声叹气，纷纷离场。
曹文按照顾知兰嘱托，刻意磨蹭到最后，才拖着受伤的腿，一点一点往外挪动。
扮作崔宪的吴双卿，待到考生们纷纷离开后，才缓缓起身往外走。
这三场考试，每一次她都是第一个进来，最后一个离开，尽量避免和别人接触。
此刻夜色已降临，吴双卿低着头挎着自己的考篮，跨过贡院大门，早春三月，却已经出了一头冷汗，她擦了擦额头汗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脚欲走，一道声音传入耳膜。
“宪弟，这次考得怎么样？”
吴双卿本能地脊背一僵，这个声音好熟悉。
她抬起头看到一身靛蓝长袍的崔阅，一双温和的眸子正看着自己，而他身边站着的女子，正是顾知兰。
吴双卿目光飞速扫了一眼顾知兰，她梳了单髻，巴掌大的小脸依然清纯可人，只是多了几分成熟与魅态，比过去更美了。
吴双卿心底感到一阵温暖，她一直把顾知兰当作自己的亲妹妹，目光又转向崔阅时，心底不由得疑惑。
崔宪的资料里提到他是自立门户，他和崔阅是什么关系，他又为何管他叫宪弟。
不过她来不及过多思忖，否则反而令人生疑，吴双卿微笑道：“还不错，比不得崔大哥探花郎的本事，二甲还是有望的。”
杜老板躲在暗处，一颗心提了起来，生怕吴双卿说多了话，说多错多，露了破绽，他吹了个口哨，给吴双卿提醒。
吴双卿自然知道杜老板就在这附近，不敢多做逗留，只是说道：“崔大哥，小弟多日考试，疲惫已极，恕不能奉陪，先回去休息了。”
说完便急匆匆离开了，拐入巷子口，向外探身张望，只见崔阅和顾知兰接上了曹文，上了轿子离开了。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吴双卿虽然知道是杜老板，身体本能地反应就是一抖。
夜色下，杜老板一双眼睛亮如鹰隼，只压低声音说道：“连夜出城，这里你不能再呆了。”
吴双卿的心旋即一沉，她本想着找机会向顾知兰求助的，于是说道：“我没有暴露，只是日常问安，他既认得我，我不回话也说不过去。”
杜老板没有时间和精力再劝她，伸手劈中她的后颈将她劈晕了过去，旋即扛在肩上带走了。
回崔府的轿子上，疲惫至极的曹文忍不住打起了瞌睡，但最近几日的经历实在是留下了阴影，他根本不敢入睡。
现在他连马车都不敢坐了，只能坐这八抬大轿。
回到崔府后，顾知兰把他拉到一边，问道：“考场里你可见过崔宪？”
曹文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没留意他，许是和我的考棚离得比较远吧，四千多人呢，要见面也没那么容易，况且我走得慢，每次考完都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不由得疑惑起来：“怎么了，知兰先生？”
“没事。”她打发曹文回去休息，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崔阅躺在床上，招呼她过来，说已经暖好了被窝。
顾知兰脱了外衣洗了脸，又将炭火拢了拢，便掀开被子上了床，果然被窝里暖烘烘的，被崔阅拉到怀里，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
她现在已不似刚结婚的时候，对于和崔阅的身体触碰已经习以为常。
顾知兰说道：“崔宪肯定雇了枪手，以他自己在长安人生地不熟的，定然做不到，想来是我那位好养父帮忙的，只是我不明白，我那养父向来精致算计，为何非要抬举崔宪这么个自立门户的小子，难道是为了对付你父亲？”
顾知兰摇摇头：“可这也说不过去，崔宪如今和崔府脱离了关系，即便他犯了事，也不会连累到崔家。”
崔阅说道：“会不会就是简单的生意，他交了钱，人家给他办事，你想这臭小子之前偷我的话本子，应该卖了不少钱。”
顾知兰点点头，这确实是有可能的。
她心下狠狠一沉，宋家在搞什么，放着正道不走，大搞科举舞弊。
若真是崔阅所言，这俨然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产业链。
崔阅说道：“此前我去宋氏族学，深感失望，宋学士和各位夫子并不认真教学，不过是提供个场地，供那些权贵子弟互相交际罢了。”
顾知兰一边听着他的话，一边思索着在贡院门外见到的那个假崔宪。
易容得如此精妙，模样、身高、衣着、声音都几乎以假乱真，但对于熟悉的人来说，眼神是无法伪装的。
崔宪的眼神伪装着乖巧，但说话时眼珠总轻微转动，暗藏着小心思。
可今日那位假崔宪，目光清澈，流露出几分动人的凄婉，这么得像一位故人。
像谁呢，顾知兰努力去思考，她记忆力好，哪怕见过一面的人也会有印象，只是这些年开学堂入朝堂，见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一时间也没个思绪。
她把自小到大认识的人分门别类，挨个比对，那双眼睛，谁拥有那双眼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