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府,大牢。
潮湿霉味混着血腥馊臭,灌满了这方狭小逼仄的牢房。
狄云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双臂死死抱住头,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溢出,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悲壮。
那呜咽里裹着的,是两年的屈辱、两年的折磨、两年说不出口的辛酸委屈,直听得闻者心头发紧,见者鼻尖发酸。
两年了。
他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里,整整两年了!
直到今天,终于有人将真相公之于众,终于有人能证明,他狄云是清白的!
事实上,自打直播间出现在这牢房上空起,他就攥着最后一丝希望,在弹幕区一遍又一遍敲下自己的冤屈。
可惜,没有一人理会。
狄云一开始还不死心,指尖磨破了皮,也不肯停下。
直至一次次的发送,换来的都是石沉大海般的寂静,他才终于颓然想明白。
自己不过是个无名无姓的乡下小子,没名气,没背景,甚至连真正的武林中人都算不上,谁会在意他的呐喊?谁会相信他的冤屈?
除非,他能对直播内容说出些惊世骇俗的见解。
可狄云嘴笨,脑子也不灵光,那些弯弯绕绕的门道,他哪里懂?
一个莫名其妙的小人物,在弹幕里喊着无头无尾的冤,旁人既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又怎么会分辨他说的是真是假?
想明白这些后,狄云彻底放弃了,心如死灰地蜷缩在牢房角落,任由绝望将自己吞噬。
但他万万没想到,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就在他认命的时刻,直播间居然将他的故事,原原本本地曝光在了天下人眼前,还了他一个迟来的清白!
这突如其来的转机,让狄云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汹涌而出。
虽然他此刻依旧身陷囹圄,可至少,师妹戚芳看到了,师妹知道他是被冤枉的了!
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他喜极而泣。
狄云满眼泪花,颤抖着抬头望向直播间的弹幕区,心头还存着一丝微弱的希冀,他想看看,师妹会不会隔着屏幕,对他说些什么。
然而,这一眼望去,他脸上的泪水瞬间僵住,整个人如遭雷击,愣愣地定在原地。
一息
两息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狄云猛地嘶吼出声,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万圭这个狗贼!是他!是他骗了师妹!师妹是被蒙蔽的!”
“师妹她是爱我的!她肯定是爱我的!”
他情绪激动得浑身发抖,咆哮声在牢房里回荡,仿佛这样歇斯底里地喊出来,就能给自己增添几分底气。
可惜,这股子气势,终究没能撑过片刻。
不过转眼的功夫,他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浑身的力气骤然消散,肩膀无力地垮了下来,整个人萎靡在地上。
“呜呜呜师妹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肯相信我”
语声呜咽,破碎又凄凉,比之前的痛哭,更添了几分心碎的绝望。
一旁的丁典看着他这般模样,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心里头五味杂陈,几分同情,更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心虚。
自己似乎真的打错人了。
这个被他当成凌退思卧底,日日拳打脚踢的小子,根本就不是什么细作,只是个含冤入狱的无辜倒霉蛋。
丁典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烫,尴尬得手足无措。
人家已经够惨了,被诬陷,被断指,被囚禁,人生早已是一片狼藉。
而他,偏偏还当了这么久的狱霸,仗着一身武艺,将这小子打得遍体鳞伤,让他本就苦不堪言的日子,雪上加霜。
这可真是造孽啊。
丁典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实在不知道,该对这个被自己无端欺辱过的受害者,说些什么才好。
当下,他只能无奈地收回目光,抬头望向那高悬的直播间画面。
既然狄云是这次直播的主角,又和自己关在同一间牢房。
那他“菊花剑客”丁典,好歹也算是故事里的一个配角吧?
不知道,直播间会不会将他和凌霜华的故事,也一并曝光出来?
不知道,他和她的未来,又会是何种光景?
丁典望着屏幕,心头既是期待,又是紧张,连握着拳头的手,都在不知不觉间,沁出了冷汗。
画面中。
四十火辣辣的大板,狠狠抽在狄云的背上。
皮肉绽开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昏死过去。
被两个狱卒像拖死狗一样扔进牢房,冰冷的地面一激,他又痛得醒转过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一股钻心的疼,从肩胛处蔓延至四肢百骸。
狄云惊骇地低头望去。
两条锈迹斑斑的铁链,竟硬生生穿透了他肩胛的琵琶骨,一头锁着双手铁镣,一头缠上脚踝铁链,将他整个人死死钉在原地,连抬手弯腰都成了奢望。
琵琶骨被穿,武者便再也无法运功,这是比杀了他还要屈辱的酷刑!
满腔的愤怒,满腹的悲恨,瞬间冲破了疼痛的桎梏。
狄云猛地挣起身,不顾伤口撕裂的剧痛,朝着牢门外声嘶力竭地大吼:“我是冤枉的!我没做过!放我出去!”
嘶哑的喊冤声,在死寂的牢狱里回荡。
很快,就引来了闻声而至的狱卒。
那狱卒脸上挂着戏谑的狞笑,转身就从墙角提来一只沉甸甸的尿桶,隔着冰冷的铁栏,兜头盖脸地朝狄云泼了下来。
腥臭刺鼻的液体,瞬间将狄云淋了个透心凉。
更要命的是,带着腐蚀性的尿水,渗进他身上各处血肉模糊的创口,疼得他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浑身痉挛,眼前阵阵发黑。
这一次,他连哼一声的力气都没有,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彻底晕死过去。
随后,他迷迷糊糊地发起了高烧,滚烫的热度烧得他意识混沌,三天三夜,水米未进,浑浑噩噩如坠炼狱。
到得第四日,身上的高热终于渐渐退去。
狄云才缓缓睁开眼,茫然地打量着这间囚禁自己的牢笼。
这是一间约莫两丈见方的大石屋,墙壁和地面,皆是由粗糙的青石板堆砌而成,冰冷坚硬,透着刺骨的寒意。
墙角落里,摆着一只污秽不堪的粪桶,刺鼻的臭气混着霉味,弥漫在空气里,呛得人几欲作呕。
忽然,一道锐利的目光,直直地射了过来。
狄云下意识地循着目光望去。
西首屋角的阴影里,竟还蜷缩着一个人!
那人正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视着他。
这突如其来的视线,可把狄云吓了一跳。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这牢房里,居然还有别人。
只见对方满脸虬髯,杂乱的长发直垂至颈,身上的衣衫破烂得不成样子,沾满了污渍和血痕,活脱脱像个荒山中的野人。
再看他身上,手上铐着沉重的铁镣,足上锁着冰冷的铁链,和自己一样,肩胛的琵琶骨处,也穿着两条乌黑的铁链。
看到竟还有人和自己落得同样的下场,狄云心中竟生出一丝荒诞的安慰。
原来,这世上不止他一个倒霉鬼。
可转念一想,这虬髯汉子面貌凶恶,眼神狠戾,多半是个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江洋大盗,被关在这里,分明是罪有应得。
而他呢?
他狄云清清白白,从未做过半点伤天害理之事,却平白遭此横祸,受尽折磨!
一念及此,那丝微不足道的安慰,瞬间被无尽的委屈淹没。
狄云再也忍不住,抱着伤痕累累的腿,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悲切,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满是绝望和不甘。
“哼!”
一声冷嗤,陡然响起。
那虬髯犯人缓缓站起身,声音粗嘎如破锣:“装得真像,好本事!你小子是个戏子么?跑到这牢里来演戏博同情?”
狄云正哭得撕心裂肺,哪里顾得上理会他。
他只顾着发泄满心的悲愤,哭声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牢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还是那个狱卒,手里竟又提着那只令人作呕的尿桶。
狄云的身子,下意识地一颤。
性子再硬,也经不住这般折磨。
他死死咬着嘴唇,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哭声,咽了回去。
那狱卒见状,脸上露出一抹鄙夷的笑,总算没有再拿尿水泼他,只是扯着嗓子喊道:“狄云!有人探监!”
探监?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光,瞬间照亮了狄云灰暗的心底。
是师父?
还是师妹?
一定是他们来救自己了!
狄云激动得浑身发抖,也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挣扎着想要扑到牢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