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虎变,之于炳也;君子豹变,之于蔚也。
小人革面,顺以从君也。
黄楚九能够从一个普通医生,白手起家,用十年时间成为上海滩的头号大资本家,始终秉持两个基本思想,一个是“变通”,另一个是“革面”。
现在就是革面。
主打的就是一个拿的起来放得下,面子这玩意多少钱一斤?
于是,在他知道了上海滩发生的大事之后,再想到火车上的那个装逼犯,脑袋里面只转了两个弯儿,却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一时间心神大震,后怕不已。
但是,危机,有“危”就有“机”!
只要能够把握住这个机会——或者说,把握住韩老实,则不但可以解决自己面临的严峻问题,同时商业版图也可以再次扩张。
没有哪个商人能够拒绝这种诱惑。
于是,几乎是在一瞬间,黄楚九就做出了一个并不算违背祖宗的决定……(话说浙江余姚人黄楚九,其祖宗可了不得,乃是赫赫有名的黄宗羲)
“王老板可是第一次来上海滩?”
帕卡德汽车行驶在整个上海滩最繁华的金陵路上,黄楚九发现此时与他并坐在后排的韩老实,一直在用眼睛往外“欻欻(chuā)”。
于是就问了这么一句。
“说是也是,说不是也不是!”韩老实漫不经心的随意应付着。
在心里却是发出了一声感叹:很难想象,在这个时代,国内竟然能有这等繁华的都市。本来以为宽城子、奉天、哈尔滨已经很够用了,但是现在看到上海滩,才知道什么叫做勇猛无敌。
“啊这——这到底是不是第一次来呀?”坐在副驾驶的云中鹤其实真挺好奇的,感觉韩大帅怪怪的。
而且这种感觉绝不是现在才有,而是自从两人在天津卫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有这个感觉。
怎么说呢,感觉就像是云端神祗,在向下窥视命运长河。
韩老实听了云中鹤说的话,只是笑了笑,眼睛看向外面。
此时已经快要到卡尔登饭店了,汽车正拐入江西路。
韩老实其实很想指着这个拐弯地方大声宣布:这里以后会有一座新世界大丸百货,里面卖的东西嘎嘎贵。
可惜,这些事情他目前只能对九月红说。
而九月红那个小姑娘,却在关东翘首以盼。
莫名之间,韩老实就很想念关东,想念那白花花的大——雪,水灵灵的——地。
于是老地主暗下决心,一定要尽快解决上海滩的事情,然后打道回府,回关东享受猫冬生活去……
黄楚九哪里知道这个老地主在一瞬间就有这么多心思,只听他略带感慨的说道:
“这十里洋场,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确实是冒险家、野心家最好的狩猎场。只是其间的水也是深不可测,各种关系势力错综复杂,几如乱麻,我虽然在上海滩经营了这么多年,却也是理不出头绪。”
韩老实本来平平淡淡的眸子,此时突然闪过一道寒光,道:
“其实也好办,快刀斩乱麻!”
这道寒光,却被黄楚九给捕捉到了,顿时整个人都有一种如坠冰窟的感觉,灵魂都要被禁锢到麻木了。
此时此刻,他心中在狂呼:我的天呐,这个来自北方的大军阀,果然是大魔神,万人屠。
这个传说,真的没有半分虚假。
于是,在帕卡德汽车停稳在卡尔登饭店的门前之后,黄楚九抢先一步下了车,然后快步到另一边撑住车门。
这让云中鹤很不爽,感觉是抢了自己这个司令部副秘书长的活儿。
而这一幕,却正被用餐中的郑叔发等人,隔着窗户玻璃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郑叔发当时就震惊了:我嘞个豆,这老男人是谁呀?
竟能让上海滩的财富之神、商界巨擘——黄楚九折节以待。
如果不是那辆标志性的帕卡德汽车过于醒目,郑叔发肯定会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遇事不决,就问陈家老大,这位是个名副其实的百晓生。
“祖焘,你可了解这人是谁?竟然有这个排场,真是了不得呀!”
陈祖焘此时却已经震惊到了极点,然后又在一瞬间就低下了头,不知是不是在掩饰一些什么。
面对郑叔发这个好奇宝宝,他果断的连连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但是不管陈祖焘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原本正在小口品尝着三星白兰地的朱沅芷,却肯定知道啊!
因为这可是天下第一佳人处心积虑想要给蒙骗到自己被窝里的老宝宝。
虽然她现在很想突然跳过去,给老宝宝一个惊喜——嗯,也可能是惊吓。
但是,现在她还没有获得任何成绩,显不出自己的遮奢手段。
于是,朱沅芷果断缩了起来。反正卡尔登饭店这么大,只要不挨着坐得太近,就很难发现。而且看那个阵势,肯定是要去二楼包厢,井水不犯河水。
却说外面的韩老实下车之后,先松松垮垮的伸了一个懒腰,再左顾右盼,看西洋景。
这卡尔登饭店果然有排面,看门前这些趴活儿的黄包车就知道了。
没错,上海滩也有黄包车,虽然数量可能比不上京城,但也着实不少。
不论是京城还是上海滩,汽车毕竟都是很小的一小撮人能用得起。
哎呀,那边有一个车夫与一个老头吵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而这边的黄楚九正要把韩老实让进去,忽然看到了与车夫吵架的那个老头。
说是老头,实际也就五十左右岁,只是过于不修边幅,邋遢潦草,以至于十分显老。
那头发刺毛撅腚的,手指甲留得很长,指甲内黑痕斑斑,穿的更是一件老旧的黑色土布大衫,因长时间不洗而油光泛亮。
时有鼻涕流出,便用袖子擦去。
就这形象与打扮,都完全比不上那个黄包车夫。
更与周边精致的往来人,格格不入。
但是,黄楚九却跟韩老实打个招呼,告个罪,然后屁颠颠的小跑过去,道:
“绛极先生,怎么了这是,莫非是有人欺负您?”
没等老头说话,黄包车夫叫起了撞天屈,“这位先生,可不是我在欺负他,而是他非让我拉着回家呀!”
黄楚九眉头一皱,“那你拉着便是了,莫不是怕付不起你的车钱?”
“哎呀呀,真不是因为这个。主要是问了他老半天,也没问出来住址,而且说话时候口齿极不清楚,好容易听明白了两句,却是在嚷嚷着说他是‘章疯子’,全上海都认识他,凭啥就我不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