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天钟的馀音早已消散在云海深处,但演武广场上的空气却并未因此而变得轻松。
相反,那种沉闷得令人窒息的压抑感,随着第二场比试中萧尘那近乎癫狂的虐杀手段,如同一层厚重的铅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擂台的结界光幕虽然已经重新刷新,变得晶莹剔透,但下方的黑金岩地面上,那一摊属于上两场的鲜血虽然被执事弟子用水系法术冲刷过,却依然在石缝间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
那股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阳光暴晒后的尘土味,在这仙家福地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无比真实地提醒着在场的所有人:这所谓的内门大比,从来都不是什么温情脉脉的切磋,而是一条通往更高阶层的、由枯骨铺就的独木桥。
观礼台上,几位长老正在低声交谈,神色各异。
“萧家这小子,戾气太重,也就是遇到了云逸师兄,若是换作老夫当年,定要废了他一身魔功。”执法堂孙长老端起茶盏,重重地抿了一口,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孙师兄此言差矣。修仙界本就是逆天而行,手段狠辣些,未必是坏事。”周通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只是那笑容未达眼底,“况且,若是没有这点血性,将来出了宗门,进了那万妖山脉或是与其他宗门争夺资源,怕是连骨头渣子都要被人吞了。”
两人言语交锋,暗流涌动。而坐在中央的宗主云逸,却仿佛老僧入定般闭目养神,对此置若罔闻。直到执事长老再次走上擂台,他才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投向了候战区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青色身影。
“第三场。”
执事长老的声音打破了场下的窃窃私语,如同一道惊雷炸响。
“翠竹峰,真传候补,顾清!”
“对阵!”
“厚土峰,段金石!”
随着名字的报出,广场上瞬间爆发出了一阵骚动。这骚动并非因为期待,更多的是一种带着戏谑与恶意的兴奋。
“段金石?那个号称‘不动如山’的段金石?”
“这下有好戏看了。段金石虽然只是筑基初期巅峰,但他修炼的乃是厚土峰最难啃的《玄武镇海诀》,一身土系灵力浑厚无比,据说还炼化了一块‘地心元磁石’入体,防御力堪比二阶中品妖兽。”
“那个顾清要倒楣了。听说他是靠运气才筑基的,根基虚浮。遇到段金石这种纯防御型的对手,就象是用鸡蛋去碰石头,怕是连人家的护体灵光都破不开。”
“嘿嘿,什么真传候补,我看就是个笑话。若是连初赛第一轮都过不去,看他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待在翠竹峰。”
在无数道质疑、嘲讽与看热闹的目光注视下,右侧信道内,走出一个如同铁塔般的身影。
段金石人如其名,身形敦实厚重,每一步落下,地面都会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颤。他穿着一身厚重的黄褐色铠甲,那铠甲并非金属打造,而是由一块块打磨光滑的花岗岩拼接而成,表面流转着土黄色的灵光。他的背后背着一面足有半人高的巨型塔盾,手中并未持兵器,因为对于修炼《玄武镇海诀》的人来说,身体和盾牌就是最好的武器。
他走上擂台,站在那里,就象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小山。
“翠竹峰的小子,若是怕疼,现在认输还来得及。”段金石的声音瓮声瓮气,带着一股从胸腔共鸣而出的震动感,“俺是个粗人,下手没轻没重。要是把你那细皮嫩肉给砸坏了,俺可赔不起。”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而在左侧信道口,顾清的身影终于缓缓出现。
与段金石那充满视觉冲击力的出场相比,顾清显得太过普通,甚至有些单薄。
他依旧是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那一双平静得如同深潭般的眸子。他的身上没有任何强大的灵压外泄,甚至感应不到多少灵力的波动,就象是一个误入修仙界的凡人书生。
唯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后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长条形的黑色木匣。
木匣看起来极其陈旧,表面没有任何华丽的纹饰,只有那粗糙的木纹象是被岁月风化后的裂痕。它被一块黑布随意地缠绕着,斜背在顾清的身后,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顾清走得很慢。
他没有理会台下的嘲讽,也没有理会对手的挑衅。他的目光只在那黑金岩铺就的擂台地面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计算着岩石的纹理与灵气的走向。
当他踏入结界的那一刻,周围喧嚣的声音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世界变得安静下来。
“翠竹峰,顾清。”
他站定,微微拱手,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遍全场。
“请。”
只有一个字。
简单,直接,却透着一种让人摸不透的从容。
段金石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作为修士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的青衫男子,似乎并不象传闻中那么废材。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淡漠,绝不是装出来的。
“哼,装神弄鬼!”
段金石冷哼一声,双脚猛地一跺地面。
“起!”
随着他的一声暴喝,一股浑厚无比的土黄色灵力瞬间从他体内爆发。整个擂台的地面都在剧烈震颤,无数道土黄色的气流从岩石缝隙中喷涌而出,化作一面面厚重的土墙,环绕在他的四周。
这便是《玄武镇海诀》的起手式——“不动明王壁”。
先立于不败之地,再徐徐图之。这就是段金石的战斗风格,稳健得让人绝望。
“小子,让俺看看你有几斤几两!”
段金石单手掐诀,对着顾清遥遥一指。
“地刺术!”
“轰隆隆——”
顾清脚下的黑金岩突然裂开,数十根锋利如枪的石刺毫无征兆地从地下突刺而出,直取顾清的双腿和丹田。
这并非低阶法术中的普通地刺,而是经过筑基期灵力加持、混合了地心元磁之力的“元磁地刺”,坚硬程度堪比下品法器,且带有极强的重力吸附效果,一旦被锁定,极难躲避。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杀招,顾清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没有祭出法宝,也没有撑起护盾。
他只是轻轻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看起来平平无奇,就象是饭后散步般随意。但就在他的脚掌即将落地的瞬间,一股极其诡异的、带着枯败气息的灵力波动从他脚底荡漾开来。
他的身形在这一刻变得飘忽不定,仿佛失去了一切重量,就象是一片被秋风卷起的落叶。
那些锋利的地刺贴着他的衣角擦过,却连一片布料都没有划破。他整个人在密集的石刺丛中穿梭,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
“这就躲开了?”
台下的观众发出一声惊呼。刚才那一瞬间,他们甚至以为顾清会被扎成刺猬,却没想到他竟然用这种近乎身法的方式化解了危机。
段金石见状,眉头一皱。
“身法不错。可惜,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身法只是小道!”
他双手猛地合十,背后的巨型塔盾发出一声嗡鸣,自动飞起,悬浮在他的头顶。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段金石为中心,瞬间扩散至整个擂台。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所有的重力都在瞬间增加了十倍不止。
顾清那原本飘逸的身形猛地一顿,就象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肩膀,双脚重重地陷入了地面半寸。他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的身形,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跑啊?怎么不跑了?”
段金石狞笑一声,大步向顾清逼近。在自己的重力场中,他如鱼得水,丝毫不受影响。
“既然跑不动,那就尝尝俺的拳头!”
他举起右拳,那只拳头上包裹着一层厚厚的岩石拳套,灵力压缩到了极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裂地崩!”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只有纯粹的力量与厚重。就象是一座大山当头压下,封死了顾清所有的退路。
顾清站在原地,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
他依旧没有拔剑。
在那只巨大的岩石拳头距离他的面门只有三尺之时,他的左手动了。
不是格挡,也不是反击。
他的左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半圆,掌心之中,一团青黑色的光芒瞬间绽放。
顾清的左手轻轻搭在了段金石那势大力沉的手腕上。
这看起来就象是一只螳螂想要挡住一辆战车,极其滑稽且自不量力。
然而,下一刻,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当顾清的手掌接触到段金石手腕的瞬间,段金石只觉得一股极其古怪的灵力顺着接触点钻入了自己的经脉。
那股灵力并不强大,但却带着一种极其霸道的“衰败”属性。
他那原本坚不可摧、凝聚到了极致的护体石肤,在这股灵力的侵蚀下,竟然瞬间变得灰白、酥脆,就象是经历了千万年风化的岩石,轻轻一碰就化作了齑粉。
“什么?!”
段金石瞳孔剧震。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顾清的手腕微微一抖,借着段金石那一拳的前冲之力,顺势向侧后方一引。
“四两拨千斤。”
“轰!”
段金石那足以开山裂石的一拳,重重地轰在了顾清身侧的空地上。
整个擂台剧烈震动,碎石飞溅,黑金岩地面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而顾清,却如同鬼魅一般,借着这股反震之力,轻飘飘地滑到了段金石的身后。
全场哗然。
“怎么可能?段金石的石肤术可是二阶防御法术,怎么会被他轻轻一摸就碎了?”
“那是……枯荣意境?!”
观礼台上,云逸宗主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好一个枯荣逆转。以枯死之气化解对方的生机灵力,让坚硬的岩石瞬间风化。此子对于木系道法的理解,已经触摸到了‘道’的边缘。”
擂台上,段金石一击落空,反而险些把自己晃倒,心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混蛋!你只会像只老鼠一样躲吗?!”
他猛地转过身,背后的塔盾轰然落地,挡在身前。
“缩地成寸,不动如山!我看你怎么破!”
段金石不再主动出击,而是将所有的灵力全部注入塔盾之中。那面巨盾迎风暴涨,化作一面高达三丈的土墙,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护在后面。同时,盾牌表面浮现出一个巨大的玄武虚影,散发着坚不可摧的气息。
他要耗死顾清。在重力场的压制下,顾清的灵力消耗是他的数倍。只要顾清破不开防御,最后输的一定是顾清。
顾清站在十丈开外,看着那个巨大的乌龟壳。
他轻轻叹了口气。
“本来想多试几招身法的。”
顾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遗撼。
“但你既然这么急着当靶子,那我就成全你。”
他伸出左手,缓缓探向背后的那个黑色木匣。
这一刻,风停了。
原本喧嚣的广场,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死寂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集在了顾清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修长、白淅,看起来毫无力量。
但当他的指尖触碰到木匣的那一瞬,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间席卷全场。
那种感觉,就象是有一把无形的刀,抵在了每个人的喉咙上。
“咔哒。”
木匣上的扣锁被打开。
顾清握住了里面那截黑色的剑柄。
“嗡——”
一声低沉的剑鸣响起。这声音并不尖锐,也不高亢,却象是一颗心脏在跳动,沉闷有力,直击灵魂。
“剑名,逆鳞。”
顾清低语。
下一刻,黑光乍现。
没有人看清顾清是如何拔剑的。
他们只看到一道漆黑如墨的残影,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那弧线并不笔直,而是如同某种生物的脊椎骨,带着一种扭曲的美感。
“斩。”
顾清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在这重力场中,他竟然爆发出了比之前快上十倍的速度!
这是因为“修罗剑骨”荣”字诀对自己身体机能的极限压榨。
一瞬间,他出现在了那面巨大的玄武盾墙之前。
手中的黑色长剑,轻飘飘地斩了下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光芒万丈的特效。
只有一种极其细微、如同布帛撕裂的声音。
“嗤——”
那面号称可以抵挡筑基后期全力一击的极品防御法器——玄武塔盾,在那把黑色的长剑面前,竟然如同豆腐一般脆弱。
剑锋所过之处,盾牌上的灵光瞬间熄灭,玄武虚影发出一声哀鸣,直接消散。
紧接着,是那厚达三尺的盾体。
星辰铁的极致锋锐,配合顾清那带着“枯萎”属性的剑意,直接切断了盾牌内部所有的灵力节点,破坏了它的物质结构。
剑光一闪而过。
顾清的身影出现在段金石的身后,保持着挥剑下斩的姿势。
手中的“逆鳞”剑,通体漆黑,没有沾染一丝灰尘。
时间仿佛静止了三息。
“咔嚓。”
一声脆响打破了寂静。
那面巨大的塔盾,从中间整整齐齐地裂开,切口光滑如镜。
紧接着,段金石身上的那件花岗岩铠甲,也随之裂开。
“轰!”
两半盾牌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段金石僵立在原地,双眼瞪得滚圆,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道细细的血线。那血线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腹,只要再深半分,他就会被开膛破肚。
但他没死。
顾清留手了。
刚才那一剑,斩断了盾牌,斩断了铠甲,却在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收住了九成九的力道。
只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作为警告。
“你……”
段金石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那种面临死亡的恐惧,让他浑身的力气在瞬间被抽空。
“噗通。”
这位号称“不动如山”的壮汉,双腿一软,跪倒在废墟之中。
“我……输了。”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台上那个手持黑剑、青衫飘飘的身影。
一剑。
仅仅一剑。
斩碎了厚土峰最引以为傲的防御。
这是何等恐怖的攻击力?这是何等霸道的剑意?
“那是……什么剑?”
周通死死盯着顾清手中的黑剑,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忌惮,“剑身无光,剑意内敛,却能切金断玉如削泥……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法器!甚至可能是……成长型的本命剑胚!”
孙长老也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此子,已成气候。”
执事长老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连忙高声宣布:
“第三场,翠竹峰,顾清胜!”
哗——
直到此刻,场下的欢呼声和惊叹声才如同火山爆发般响彻云霄。
但这欢呼声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嘲讽与轻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
修仙界,实力为尊。
顾清缓缓收剑回鞘。
“咔哒。”
木匣扣上的声音,在喧嚣中显得格外清淅。
他没有看一眼跪在地上的段金石,也没有理会台下的欢呼。
他只是转过身,准备走下擂台。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
他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一股极其微弱、却令他毛骨悚然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脊背升起。
那不是杀意。
那是一种……被同类盯上的感觉。
顾清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穿过层层人群,投向了演武广场最边缘的一角。
那里,挤满了前来观礼的散修和外门弟子,人头攒动,看不清面容。
但在那茫茫人海中,顾清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那道目光并非来自人类,而更象是一条隐藏在阴影中的毒蛇,冰冷、粘稠、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更让他心惊的是,背后的剑匣中,“逆鳞”剑竟然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
那是警示。
也是……渴望。
“谁?”
顾清双眼微眯,左眼瞳孔深处的暗金阵图悄然旋转,试图锁定那道目光的来源。
但那道目光消失了。
快得就象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只留下一丝淡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血煞之气,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顾清站在擂台边缘,眉头紧锁。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却无法驱散他心头那一抹突如其来的阴霾。
“血煞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