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月13号,巫师集市如期而至。
清晨,邪眼巫婆的行走木屋刚刚在集市中落下,一个声音就从后方响起——
“杜丽丝大人!”
杜丽丝转过头去,就看到林奇走了过来。
杜丽丝干瘪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嘶哑的声音响起:“看来……你顺利地从寂静庄园回来了。”
林奇没有接话,只是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那只衬着苔藓的木盒,当着杜丽丝的面,轻轻打开。
盒中,一截约三寸长、颜色暗紫近黑、表面有着细微闭合眼状纹路的嫩枝,静静躺在湿润的苔藓上,断口处依旧保持着粘稠的活性状态,散发着那股独特的甜腻与腐朽混合的气味。
“恩。”杜丽丝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鼻音,侧身让开了门缝,“进来吧。”
进入大屋,杜丽丝反手关上了厚重的木门。
随即,她直接来到屋内相对空旷一点的地板中央。枯瘦的手指在腰间一个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袋上一抹——
“嗡……”
空气发出轻微的震颤。一口足有半人高、需要两人合抱的沉重坩埚,凭空出现在地板上。
坩埚通体呈暗沉的黄铜色,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不断游动的诡异符文,三只兽足稳稳抓地,边缘处沾满了经年累月熬煮留下的、颜色各异的焦垢与结晶。
杜丽丝围绕着坩埚缓缓走动,枯爪般的手再次拂过空间口袋。一样样“材料”被陆续取出,摆放在坩埚周围的地板上:
几颗包裹在氤氲黑气中的、不断搏动的不明生物心脏;
一瓶粘稠如胶、仿佛有无数细小人脸在其中沉浮翻腾的暗红色液体;
数种干瘪扭曲、却依旧散发着强烈精神波动的植物根茎;
最后,是一个用黑色蜡封紧紧密封的陶罐,罐身冰凉刺骨,表面凝结着一层白霜。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仪式般的精准与冷漠,仿佛即将进行的不是一场交易性的魔药配制,而是一场早已重复过无数次的献祭准备。
随即,杜丽丝枯指一点,幽绿色的冷焰无声窜起,包裹坩埚底部,火光映得她影子在墙上狂舞。
她将搏动的黑心、翻腾着人脸的暗红液体、嘶叫的根茎逐一投入坩埚。魔药在坩埚中化为污浊的深褐色液体,无声沸腾,散发出甜腻与疯狂混杂的气息。
最后,她倾入一整罐仿佛浓缩黑夜的胶质。魔药瞬间转为厚重的黯紫色,表面不断浮现又破灭的眼状泡沫。
杜丽丝用一柄乌黑骨勺缓缓搅动,发出低沉梦呓般的嗡鸣。随着搅拌,沸腾渐息,魔药归于一种不祥的平静,深邃如午夜寒潭。
就在她停下搅拌的刹那——
魔药光滑如镜的表面,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张开,化作一只巨大、浑浊、布满血丝的紫色眼瞳。眼珠僵硬地转动了一下,瞳孔收缩,冰冷地“凝视”着坩埚旁的林奇,目光中充满了非人的贪婪与审视。
一息之后,眼睛缓缓闭合,消失在魔药表面,仿佛从未出现。只馀一锅看似平静的紫黑汤剂,静静散发着诱人而致命的波动。
杜丽丝嘶哑道:“好了,完成了。”
接着,她从架子上取下一只边缘缺口的粗糙陶碗,用那柄乌黑骨勺从坩埚中舀出浓稠的紫黑色汤剂。魔药落入碗中,竟没有泛起一丝涟漪,静默得如同固体。
她将碗递到林奇面前,那只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嘶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喝下去。就现在,当着我的面。”
林奇看着碗中那仿佛能将视线都吸进去的黯紫液体,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尤豫,接过陶碗,仰起头,将魔药一饮而尽。
液体滑过喉咙的感觉异常古怪——先是极致的冰冷,仿佛吞下了一口寒潭深处的淤泥,紧接着,一股灼烧般的炽热从胃部猛地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呃——!”
林奇闷哼一声,手中的陶碗跌落在地,摔得粉碎。他跟跄一步,双手死死扣住自己的喉咙和胸口,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疯狂窜动、膨胀,想要破体而出!
剧痛并非来自血肉,而是源自灵魂深处,仿佛有无数根冰冷的针同时刺入他的精神内核,并向外撕裂。
在他的视觉因痛苦而模糊的瞬间,他惊恐地看到——
自己手背上的皮肤无声裂开一道细缝,缝隙张开,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瞳孔幽紫的冰冷眼球,毫无情感地转动着,与他对视。
紧接着,手臂、脖颈、甚至脸颊的皮肤下,都接二连三地鼓起一个个蠕动的包块,随即皮肤被硬生生撑裂,更多的眼球挤开血肉,钻了出来!
它们大小不一,有的浑浊,有的清明,但无一例外都透着邪异的紫光,滴溜溜地乱转,三百六十度地扫视着周围,视线混乱而贪婪。
林奇的意识被这超越认知的恐怖景象和灵魂撕裂般的痛楚淹没,他张大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了极致痛苦与恐惧的凄厉惨叫:“啊——!!!”
叫声在狭小的木屋内回荡。
然而,就在这惨叫达到顶峰的刹那——
一切戛然而止。
皮肤上裂开的缝隙如同从未出现般瞬间愈合,那些钻出的眼球象是幻影般收缩、消失。剧痛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种虚脱般的冰冷和灵魂被轻微触碰过的馀悸。
林奇瘫跪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内衫。他颤斗着抬起手,反复查看自己的手背、手臂。
皮肤完好无损,苍白依旧,只有因为用力抓握而留下的几道红痕。
刚才那地狱般的景象,仿佛只是一场极度逼真、侵入骨髓的集体幻觉,是魔药力量冲击下产生的恐怖幻视。
但林奇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清淅的能够感受到,自己的精神识海深处,多了一点冰凉、滑腻、带着窥视欲的“杂质”,如同滴入清水的一滴墨,正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晕染开来。
右手手背上多出了一条细微的缝隙、仿佛有另一个心脏在皮下滑动的脉动感,转瞬即逝。
杜丽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额头的竖痕微微舒张,似乎对刚才“表演”的效果颇为满意。
她嘶哑地笑了一声,如同夜风穿过枯骨:“欢迎……品尝‘千眼’的滋味。种子已经种下,它会跟着你,直到…你真正需要它的时候,或者,它需要你的时候。”
听着杜丽丝的话,林奇不寒而栗。
他知道。
从这一刻开始,他已经种下了邪眼暴君的标记,未来等待他的,不是被奴役,就是被吞噬
杜丽丝接着警告道:“关于寂静庄园里的事情,把你的嘴巴闭牢靠点,不然那些雕像就是你的结局。”
林奇连忙点头道:“是。”
杜丽丝微微点了点头:“好了,没什么事的话就回去吧。”
顿了顿,她‘语重心长’的叮嘱道:“给你一个忠告,接下来你什么都不要做,抓紧一切时间进行冥想,晋级中等学徒立刻就去找灰塔报备。”
她凝视着林奇的眼睛:“这可是关乎到你的生死问题!”
灰雾丛林的学徒是不知道噩梦兽存在的,但对于杜丽丝这样的巫师而言这并不是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