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城西。
与城东那些朱门大院、雕梁画栋的宅邸比起来。
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青灰色的砖墙被岁月浸出了斑驳痕迹。
低矮的瓦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屋檐下悬挂着的零碎杂物随风轻晃。
就在这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街头。
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
“冰糖葫芦,酸甜开胃的冰糖葫芦哟”
“刚出炉的包子,热乎着呢”。
吆喝声此起彼伏,穿透力极强。
突然间。
一声暴怒的喝骂陡然划破了原本的喧闹。
“站住!你这个小兔崽子,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原本各自忙碌的行人纷纷顿住脚步,下意识地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只见一个中年男子正涨红着脸。
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嘴里不停地咒骂着。
拼命追打前方的年轻男子。
中年男子身着一件洗得发白、边角都有些磨损的粗麻短褂。
年轻男子则穿着类似的粗麻衣物。
两人的衣衫上都打着好几个颜色各异的补丁。
一看便知是过惯了拮据日子的穷人。
这等街头闹剧。
在京城本是寻常事。
纵使皇城脚下遍地都是穿金戴银的达官贵人、挥金如土的富商巨贾。
也终究少不了为了三餐温饱奔波劳碌的平头百姓。
而城西。
一直便是这些普通人聚居的地方。
那年轻男子身形极为灵活。
像条滑不溜丢的泥鳅似的,在拥挤的人群中来回穿梭。
他的举动引得更多行人停下脚步。
原本赶路的人纷纷驻足,脸上露出看热闹的神情。
有人还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生怕错过精彩的部分。
无论何时何地。
看热闹似乎都是刻在人骨子里的天性。
只不过。
像陆小凤那般人。
看得皆是武林纷争、江湖大事。
而对这些困在城西的普通人来说。
街头的一场追逐、邻里的一次争吵、夫妻间的几句拌嘴。
便是他们平淡乏味生活中难得的调剂,足以成为茶馀饭后的谈资。
“别打了!别打了!爹,你饶了我这一回吧!”
年轻男子口中高声呼喊,语气里满是刻意装出来的“惊恐”。
可他那双眼睛里却毫无惧色。
反而透着几分狡黠。
总能在中年男子的手掌即将落下的瞬间,精准地避开。
“站住!还敢跑?整日里游手好闲,不学好,居然敢在外面偷东西吃!老子今天非好好教训你不可!”
中年男子一边追,一边骂。
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若是有人细心观察便会发现。
那中年男子虽说每一次拍打都看似用尽了全身力气。
可手掌的落点却总与年轻男子差了分毫。
压根没碰到他的衣角,更别说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那还不是你没本事!连顿饱饭都给我吃不上,我不偷难道等着饿死?”
年轻男子回头反驳。
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又夹杂着几分不服气。
仿佛自己做的一切都是被逼无奈。
两人的对话一落。
围观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纷纷交头接耳,议论不休。
有指责年轻男子德行败坏、好吃懒做的。
有埋怨中年男人无能、没尽到做父亲责任的。
也有抱着中立态度看热闹的。
可无论众人如何评价。
这对父子的追逐闹剧。
总归是吸引了大批围观者,将原本就狭窄的街巷堵得水泄不通。
这般追逐拉扯间。
两人已然来到了一个大妈身旁。
她见这父子俩闹得厉害,生怕真出什么事。
当即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将那年轻男子拦在身后。
对着追上来的中年男子开口劝道。
“行了行了,别打了!多大点事儿啊?孩子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不饱肚子,肯定得想办法,你也别太苛责他了,有话好好说。”
中年男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指着躲在大妈身后的年轻男子,语气十分焦急。
“大妈,您不知道!他这不是第一次了!没想到他死性不改,今天又去偷东西!再怎么饿,也不能去偷啊!这要是养成了习惯,以后还得了?将来不得进大牢!”
大妈闻言不由回头白了中年男子一眼。
语气带着几分责怪。
“那你倒是让他吃饱啊!你要是能让他顿顿吃饱穿暖,他又何必冒着风险去偷东西?说到底,还是你这个当爹的没尽到责任!自己没本事养家,还好意思动手打孩子?”
那年轻男子躲在大妈身后。
探出个脑袋,脸上还带着几分委屈的神情。
连忙附和道:“就是,就是!还是大妈您明事理!”
大妈回头看了看他,然后从怀里一个钱袋。
“好孩子,以后可不能再干这种糊涂事了,来,大妈给你几文钱,想吃东西就自己去街边的包子铺买两个热包子吃,别再走歪路了。”
说着,她便从钱袋里掏出一贯用麻绳串着的铜钱。
仔细数了五个大文,递到了年轻男子手中。
“大娘!这可使不得!”
一旁的中年男子见状连忙上前一步。
一把抓住大妈递钱的手,脸上满是徨恐和不安。
仿佛受了多大的惊吓一般,看样子是想把钱还给大妈。
“您的钱来得也不容易,怎么能给这小子呢?他犯了错,就该受教训,我们不能要您的钱!”
可大妈却是一脸严肃地将他的手推开,语气强硬地说道。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就看这孩子顺眼,愿意给他钱,怎么了?你自己没本事喂饱他,还不让其他人帮衬一把了?赶紧松手!别眈误孩子买包子吃!”
中年男子被大妈说得哑口无言。
脸上摆出一副讪讪的模样。
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看着大妈坚定的眼神,终究是没敢再说话。
只是默默地收回了手,垂下头,一副十分愧疚的模样。
围观的众人见这场热闹被大妈平息了,也没了继续看下去的兴致,纷纷议论着散去。
唯有一人。
自始至终都站在人群外围的一棵老槐树下。
神情冷漠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正是为了盗窃案而来的陈彦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