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缓缓驶离了那座压抑的卢府,并未在阳城这座繁华却暗藏机锋的江南重镇多做片刻停留。
车轮碾过青石板街道,发出单调而坚定的辘辘声,仿佛在宣告与过去某种生活的彻底决绝。队伍径直出城,汇入通往东方的宽阔官道,目标明确——那座矗立于东海之滨、汇聚天下风云的武帝城。
只是,与来时相比,队伍中多了一辆装饰素雅却内里舒适的马车,里面坐着终于挣脱牢笼的北凉长女徐脂虎。
同时,也多了一份无形却沉甸甸的、源自江南士族圈层的屈辱与深刻敌意。这份敌意如同阴云,笼罩在车队上空,预示着前路必然不会平坦。
马车内,徐脂虎轻轻靠在柔软的锦缎垫子上,略显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倦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虚脱与轻松。她透过微微掀起的车窗帘幕,望着窗外飞速向后掠过的田野、村庄和远山。
那些熟悉的江南景致,此刻在她眼中却有了不同的意味。她不再是那个被困在卢府深宅大院、只能在方寸之地默默凋零、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金丝雀。
虽然前途未卜,未来充满了不确定性,但一种久违的、对自己生命的掌控感,以及逃离窒息环境后的自由气息,开始慢慢浸润她的四肢百骸。她轻轻闭上眼,感受着马车行进带来的轻微颠簸,这颠簸此刻也显得如此真实而充满生机。
朱瞻基没有乘坐马车,而是骑着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护行在徐脂虎的马车旁。
他身姿挺拔,目光平视前方,看似从容,但强大的神识早已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无声无息地扫描着官道两旁的山林、沟壑、甚至是远处依稀可见的村落。
风吹草动,鸟雀惊飞,任何一丝不寻常的能量波动或潜在的危险气息,都难逃他的感知。他心知肚明,在卢府发生的那场风波,尤其是他以近乎羞辱的方式将徐脂虎带走,此刻必然已像投入静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以惊人的速度在江南道的士族圈层中扩散。
那些素来自诩清流、重视颜面高于一切的文人集团,绝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接下来的路途,各种或明或暗的刁难与袭击,恐怕会如影随形。
果然,车队行出阳城不过二三十里地,前方道路逐渐收窄,进入一片地势开始起伏、林木渐趋茂密的丘陵地带。官道在此依着山势蜿蜒,两旁是生长着松树和灌木的坡地,显得有些幽深寂静,正是适合设伏的所在。
就在这时,朱瞻基腰间一枚不起眼的传讯符石微微震动,前方探路游骑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带着一丝紧绷的警惕:
“禀世子!前方约一里处,两侧丘陵林地中有埋伏!人数约在三百左右,看其衣着装备杂乱,不像是正规军队,更像是江湖上讨生活的亡命徒,以及某些大家族私下蓄养的训练有素的私兵混杂而成。”
“其中……混杂着七八道气息,明显强于旁人,初步判断至少有三品武夫的修为,应是对方请来压阵的好手。”
朱瞻基听罢,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冷冽而略带嘲讽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
“终于按捺不住了吗?这效率,比起我预想的,倒是还慢了几分。传令下去,队伍保持现有速度,阵型不变,继续缓速前进。告诉宁峨眉和所有亲卫,做好准备,活动筋骨的时候到了。总练不打仗,终究是纸上谈兵,也该让咱们北凉的刀,见见江南的血了。”
“得令!”符石另一端传来毫不犹豫的回应。
命令如同水波般迅速传遍整个车队。
三百名大雪龙骑亲卫,眼神几乎在瞬间发生了变化。之前的沉稳收敛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饥饿狼群嗅到血腥味的锐利与兴奋。
没有人喧哗,只有更加沉稳的呼吸声,以及甲胄叶片摩擦时发出的极其轻微而整齐的“沙沙”声。
他们默默调整着体内气息,《龙象般若功》与《九阳功》的心法悄然加速运转,灼热的气血在经脉中奔涌咆哮,磅礴的力量感充盈着每一寸肌肉纤维。
长时间的极限训练、药浴打熬、以及世子传授的神奇功法,早已将他们这群百战老卒磨砺成了真正的人形凶器,此刻利刃即将出鞘,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
另一辆马车里,姜泥似乎也感受到了外面气氛的骤然变化,有些紧张地掀开车帘一角,露出半张小脸,怯生生地望向骑在马上的朱瞻基:“徐……徐凤年,是不是有坏人要来了?”
守在徐脂虎马车旁的青鸟,没有言语,但握住那杆名为“刹那”的长枪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周身气息如同绷紧的弓弦。
车厢内,徐脂虎也投来关切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朱瞻基回过头,目光与她们相遇,他脸上并无丝毫紧张,反而给了她们一个沉稳而令人心安的眼神,语气轻松地说道。
“不过是一些被人当枪使的不开眼的杂鱼,正好给儿郎们练练手,热热身。不必担心,待在车里就好。”
另一边,躺在运货马车草料堆上、翘着二郎腿的李淳罡,懒洋洋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嘟囔道:“没劲,真没劲!连个能让老夫抬抬眼皮的像样家伙都没有,尽是些土鸡瓦狗,扫兴!”
而坐在车辕上的老黄,依旧是一副乐天知命的模样,美滋滋地灌了一口劣酒,咂咂嘴,仿佛即将发生的不是厮杀,而是看一场大戏。
唯有抱剑独立于车队一隅阴影中的吴六鼎,微微抬起头,目光如电般扫向前方的丘陵林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似乎在仔细感应着林中那几道相对强横的气息,并暗自评估着其威胁程度。
车队速度未减,保持着严谨的防御阵型,缓缓驶入了那片地势渐高、林木愈发茂密的蜿蜒官道。
就在整个车队完全进入伏击圈最核心区域的刹那——
“咻咻咻——!”
凄厉刺耳的破空声骤然爆发!如同夏日骤雨前的疾风,无数支闪着幽冷寒光的箭矢,如同密集的飞蝗,从两侧山坡的密林中劈头盖脸地激射而下!目标直指被护在中央的几辆马车!
然而,北凉亲卫们对此早有准备!
“举盾!”宁峨眉声如洪钟,命令简洁有力。
“哈!”三百亲卫齐声暴喝,声震四野!几乎在同一时间,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将随身携带的包铁硬木盾牌猛地举起,迅速相互靠拢,盾牌与盾牌紧密拼接,瞬间在马车上方和两侧形成了一道坚固无比的金属盾墙!
“叮叮当当……噗噗……”
箭矢如同冰雹般砸落在盾牌上,发出密集而清脆的撞击声,绝大多数都被坚韧的盾面弹开,偶有角度刁钻或力道强劲的箭矢穿过盾牌缝隙,也大多被亲卫们身上穿戴的精良镔铁甲胄挡住,难以穿透,只能造成一些微不足道的皮外伤。
整个车队如同一个移动的钢铁堡垒,在箭雨洗礼下岿然不动。
“妈的!北凉蛮子的乌龟壳真硬!兄弟们,随我杀出去,剁了他们!”
林中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声。
眼见箭雨收效甚微,埋伏者也不再隐藏,呐喊声、咆哮声顿时从两侧山林中如同潮水般涌起!
三百多名手持各式兵刃、面目狰狞的伏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山坡上冲杀下来!
他们衣着各异,兵器杂乱,确实像是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但其中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人,身形矫健,步伐沉稳,眼中精光闪烁,周身散发着明显的真气波动,正是那几名被重金聘请来的江湖好手,算是这群乌合之众的骨干。
“稳住!变阵!枪盾在前,刀斧辅助,绞杀!”
宁峨眉位于阵中,指挥若定。
三百亲卫闻令而动,阵型瞬间变换!
前排盾牌手猛然将盾牌下沿重重砸入地面,形成拒马之势。
中排的长枪手则将手中特制的、比寻常长枪更甚一尺的精钢长矛,从盾牌缝隙中猛地刺出,枪尖如林,寒光闪烁;后排的刀斧手则紧握兵刃,眼神冰冷,随时准备上前劈砍陷入混乱的敌人。
“轰——!”
两股人马狠狠地撞击在了一起!血肉之躯与钢铁壁垒的碰撞,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那些冲锋的伏兵、以及可能隐藏在更远处观察的幕后之人,惊得目瞪口呆,心底寒气直冒!
预想中北凉军阵被一冲即垮的场景根本没有出现!反而是那些气势汹汹、凭借居高临下之势冲来的伏兵,如同汹涌的浪头撞上了坚不可摧的礁石!
“嘭!嘭!嘭!”
冲在最前面的伏兵,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北凉盾牌上传来,震得他们手臂发麻,气血翻腾,前冲之势戛然而止!有些倒霉的甚至直接被反震之力掀翻在地!
而就在他们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形僵直的瞬间——
“刺!”
伴随着一声短促有力的口令,盾牌缝隙中,无数杆加长枪矛如同毒蛇出洞,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整齐划一地疾刺而出!
“噗嗤!噗嗤!噗嗤!”
利器撕裂血肉、切断骨骼的声音密集响起,令人头皮发麻!
冲在最前面的伏兵,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格挡或闪避,就如同被收割的稻草般,成片地倒了下去!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溅,将地面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惨叫声此起彼伏!
“怎么可能?!他们的力气……”
那几名冲在前面的江湖好手,凭借高超的身法和真气护体,勉强避开了第一波枪刺,但他们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们发现自己足以开碑裂石的刀罡剑气,劈砍在那些北凉甲士的盾牌和铠甲上,竟然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难以真正破防!而对方看似简单直接、毫无花哨的反击。
无论是盾牌的凶猛撞击,还是长枪的毒辣直刺,亦或是后续刀斧手的迅猛劈砍,都蕴含着一种远超他们想象的恐怖力量!那力量纯粹而霸道,仿佛来自洪荒巨兽,完全不是普通军士该有的水准!
战场瞬间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场!北凉亲卫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彼此配合默契无间,攻防一体,如同一个个高效运转的杀戮机器。他们的招式简洁到了极致,只有劈、砍、刺、挡等基础动作,但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快如闪电,精准地攻向敌人的要害。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耐力与纪律性,《九阳功》赋予了他们远超常人的悠长气息,激烈搏杀中气息不见丝毫紊乱;而《龙象般若功》带来的恐怖肉身力量,使得他们的每一次攻击都具备摧枯拉朽的威力。
只见一名亲卫面对一名使刀好手和一名使剑客的左右夹击,他竟不闪不避,低吼一声,用覆盖着厚重肩甲的左肩硬生生扛住了势大力沉的一刀,火星四溅中,他身形只是微微一晃,同时右手中的制式钢刀已如一道黑色闪电,自下而上斜撩而出,那名使剑的江湖客惊骇欲绝,举剑格挡,却听“咔嚓”一声,连剑带人被从中劈开,鲜血内脏洒了一地!
暴力血腥的场景,瞬间震慑了周围几名想冲上来的伏兵。
另一处,五名亲卫组成的小型鸳鸯阵,如同一个高速旋转的死亡磨盘,将七八名嚎叫着冲上来的私兵卷入其中。
盾牌格挡,长枪突刺,刀斧劈砍,配合得天衣无缝,不过三五次呼吸的时间,那几名私兵便已成了地上残缺不全的尸体,而亲卫们阵型丝毫不乱,立刻转向下一个目标。
整个战场,北凉亲卫们如同虎入羊群,所向披靡。惨叫声、兵刃疯狂的碰撞声、垂死者的哀嚎声、骨骼碎裂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残酷的死亡乐章。鲜血染红了丘陵下的土地,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甚至连风都吹不散。
吕钱塘这位曾经的靖安王府护卫,如今已彻底融入北凉体系,他如同下山猛虎,冲杀在最前方。
他并未动用朱瞻基后来改良的、威力更大的《赤焰剑诀》,仅凭自身原本就颇为雄浑的真气基础和战场上磨砺出的搏杀术,手中长剑挥洒,道道炽热的赤红色剑气(其原本功法特性)纵横切割,每一剑挥出,都能清空一小片区域,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残肢断臂飞舞,展现出一流武将的强悍战力。
始终站在战场边缘观战的吴六鼎,此刻抱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古剑,眉头紧锁,脸上的淡漠早已被凝重所取代。他原本以为,北凉世子身边的这些亲卫,或许比普通精锐士卒强上一些,但也有限。
可眼前这场短暂而血腥的战斗,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这些亲卫,单个拎出来,武功路数或许并不出奇,但他们结成战阵后,所爆发出的那种严谨、高效、冷酷以及近乎非人的力量与耐力,形成了一种可怕的集体战斗力。
这种力量,完全超越了普通江湖武斗的范畴,是为大规模战争而生的杀戮机器。他暗自思忖,若是自己陷入这等军阵包围,即便能凭借高超剑术自保甚至斩杀数十人,但若想正面击溃他们,恐怕也极为困难,甚至可能被活活耗死。这位北凉世子,练兵的手段当真可怕。
战斗开始得突兀,结束得更是迅速。
前后不过一炷香多点的时间,震天的喊杀声和兵刃撞击声便迅速低落、平息下去。
官道两侧,原本风景秀丽的丘陵林地边缘,此刻已是尸横遍野,鲜血将泥土浸润得一片泥泞暗红。
三百多名伏兵,除了少数几十个见机极快、早在局势不妙时就掉头鼠窜、遁入山林深处的幸运儿之外,其余大部分都变成了冰冷残缺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伏在地。
那几名被重金请来的江湖好手,也无一例外,全部倒在了北凉亲卫们默契的围攻和绝对的力量碾压之下,死状甚至比普通伏兵更为凄惨,显然是被当成了重点清除目标。
北凉亲卫这边,仅有二十余人受了些轻伤,且无一致命!战斗结束后,他们沉默地站在原地,有人迅速从怀中取出金疮药互相敷药包扎,有人检查着盾牌和兵刃的损耗,有人调整着略微急促的呼吸。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没有人因为胜利而欢呼雀跃,也没有人因为血腥而呕吐不适,只有一种经历过血火洗礼后的冷漠与平静。但他们身上凝聚的那股凛冽煞气,经过这场鲜血的浇灌,变得更加凝实、更加令人望而生畏。
朱瞻基始终端坐于马背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片修罗场般的景象,眼神深邃如同古井,没有泛起丝毫波澜,仿佛眼前这惨烈的景象,与他平日里看到的山川河流并无不同。他的神识感知如同无形的大网,早已锁定了远处山林中几个气息隐匿、此刻正悄然急速退去的身影。
那应该是某些势力派来观察战果、或者说确认失败的眼线。
“清理道路,伤员简单处理,一炷香后,继续出发。”他淡淡地下令,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吩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遵命!”宁峨眉抱拳领命,立刻指挥手下行动。
亲卫们立刻行动起来,如同高效的工兵。他们动作麻利地将挡在官道中央的尸体拖到路边,清出一条可供车队通行的道路。对于地上的血迹和狼藉,他们并无意清理,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整个过程迅速而沉默,只有甲叶摩擦和尸体拖拽的声音,衬托出一种诡异的寂静。
车队再次启动,车轮缓缓转动,碾过那些尚未干涸的血迹,继续沿着官道,向着武帝城的方向行进。浓重的血腥味依旧弥漫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徐脂虎所在的马车,在经过战场边缘时,她忍不住透过窗帘缝隙,再次看了一眼外面那短暂却无比残酷的战斗痕迹。脸色虽然依旧有些苍白,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澈和坚定。
她终于真切地体会到,弟弟徐凤年之前所说的“实力”二字意味着什么,也明白了为何接她回北凉会引发如此大的“风波”。这风波,是由铁与血构成的。
另一辆马车里,姜泥小脸煞白,显然被刚才隐约听到的厮杀声和此刻闻到的血腥气吓到了。她小声地问骑在马上的朱瞻基:“他们……明明打不过,为什么还要来送死呢?”
朱瞻基目光望着前方蜿蜒的道路,语气平淡地回答道。
“或是为利所驱,甘当鹰犬;或是被人蒙蔽,充当炮灰。这世间,总有些人不自量力,不见棺材不掉泪,不撞南墙不回头。经此一遭,想必能让我们耳根清净一段时间,后面的路上,这类不知死活的苍蝇,应该会少很多了。”
他的话语随风飘散,但他的目光却愈发深邃,投向了东方天际。江南士族这点试探性的阻挠,在他看来,不过是一道微不足道的开胃小菜,甚至算不上一场像样的考验。
真正的狂风暴雨,那座汇聚了天下武运、承载着无数恩怨情仇的武帝城,才是他此行必须直面、也必须征服的目标。
他需要用一场足够震撼天下、毫无争议的胜利,来向整个天下宣告北凉世子的锋芒,来为自己,也为北凉,奠定下一块坚实的基石。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但他心志如铁,步伐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