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鼓的余韵还在山间萦绕，姜泥的眼泪无声地落在青鸟的手背上，冰凉一片。朱瞻基停在半空的手最终没有落下，而是缓缓收回，负于身后。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想要触碰她脸颊时，感受到的那份脆弱温度。
“回营。”他转过身，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宁峨眉立刻抱拳：“是！”
亲卫们迅速变换阵型，将中心区域严密护卫起来。姜泥被青鸟半扶半抱着，脚步虚浮地跟着队伍移动。她浑浑噩噩，脑子里全是曹长卿的话语，母后自缢的画面，还有过往十几年在北凉王府里那些模糊又清晰的记忆——原来那些看似平常的驱使、玩笑、甚至是被当作“筹码”的瞬间，背后都烙印着国仇家恨的底色。
朱瞻基走在最前，步伐依旧沉稳，背影却比来时更显冷硬。李淳罡晃到他身边，掏了掏耳朵，啧啧两声：“小子，心里不好受吧？那曹官子的话，虽然刺耳，倒也没全说错。”
“李前辈。”朱瞻基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对错于我而言不重要。姜泥是北凉的人，以前是，以后也是。”
“哟，这么霸道？”李淳罡斜睨他一眼，“你没看那丫头魂都快没了？曹长卿那‘势’，可不是光靠嘴说出来的。那是二十年国破家亡、求而不得磨出来的东西，扎进心里，没那么容易拔掉。”
朱瞻基没有回应，只是脚步微微顿了一瞬。
回到营地中心，篝火重新燃起，驱散了些许春夜的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众人心头的凝重。姜泥坐在铺了软垫的凳子上，裹着青鸟递来的披风，依旧止不住微微发抖。她不敢看朱瞻基，目光空洞地盯着跳跃的火苗。
朱瞻基屏退了大部分亲卫，只留下李淳罡、老黄、青鸟等寥寥数人。他在姜泥对面坐下，隔着一簇火焰看着她。
“姜泥。”他开口，叫的是她用了十几年的名字，不是“姜姒”。
姜泥睫毛颤了颤，没有抬头。
“曹长卿的话，你都听到了。”朱瞻基的声音在火焰噼啪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你是西楚公主，这是事实。你母后的事……也是事实。”
姜泥猛地攥紧了披风边缘，指节发白。
“现在，告诉我，”朱瞻基凝视着她被火光照亮又隐于阴影的侧脸，“你想跟他走吗？去蜀地，当他们的公主，甚至……女帝？”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李淳罡也停下了抠耳朵的动作，老黄默默低下头，青鸟则担忧地看着姜泥。
姜泥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想走吗？离开北凉，离开这个她生长于斯、恨过也依赖过的地方？去一个完全陌生的“故国”，背负起她根本毫无概念的复国重担？曹长卿眼中的期望是那么沉重，沉重到让她窒息。可是……母后呢？那个她只有模糊印象、却被曹长卿形容为被徐骁“赐死”的母亲……
“我……”她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眼泪又涌了上来，“我不知道……我不想当什么公主……我、我害怕……”
这是她最真实的想法。不是深思熟虑的抉择，只是一个骤然被抛入命运洪流的少女最本能的恐惧。
朱瞻基看着她瑟瑟发抖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似有怜惜，又有某种硬起心肠的决断。
“既然不知道，既然害怕，”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敲打在姜泥心上，“那就留下来。”
姜泥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对上朱瞻基深邃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往日的戏谑或随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北凉王府，依然是你可以待的地方。以前如何，以后……也可以如何。”他顿了顿，“至少在这里，没人会逼你去扛一个亡国的重量，没人会要求你必须成为一面旗帜。”
这话听起来像是安慰，像是提供一个避风港。但姜泥却从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要把她留在身边，用北凉的日常，消解曹长卿带来的国仇家恨；用熟悉的“囚笼”，温柔地锁住她可能飞走的翅膀。
“可是……”姜泥的声音带着哭腔，“曹……曹先生他……”
“他会在附近等着，等你‘想清楚’。”朱瞻基接道，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那就让他等。你是自由的，姜泥。至少在名义上，你可以选择。但你的‘选择’，需要时间。而在你想清楚之前，你得留在北凉。”
自由？选择？姜泥茫然地看着他。这看似给予的“自由”，实则筑起了更高的围墙。他用“保护”的名义，将她置于他的羽翼之下，隔绝了曹长卿和那个她必须面对的、残酷的过去与未来。
“你……你不让我走？”她终于问出了这句话，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朱瞻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篝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完全笼罩住了她娇小的身躯。
“夜寒露重，你累了。青鸟，送她回帐休息，好生照看。”他吩咐道，特意加重了“照看”二字。
青鸟躬身：“是，世子。”
姜泥被青鸟扶起来，她想挣扎，想说自己不想休息，想说她要离开，但身体却疲软无力，心乱如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能被动地被青鸟搀扶着，走向那座属于她的、此刻却感觉如同精美牢笼的帐篷。
在踏入帐帘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朱瞻基依然站在篝火旁，侧脸在火光中明暗不定，目光却穿过跳跃的火焰，牢牢锁在她身上。那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深沉如渊的占有和不容置辩的意志。
他知道她想走。
而他，绝不放手。
夜色更深，报国寺方向传来隐约的晚钟，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营地外围，三百亲卫的警戒比往日森严了数倍，长枪在月色下泛着冷光。所有人都知道，那位青衣儒圣并未远离，无形的对峙才刚刚开始。
而风暴的中心，那个茫然无措的西楚公主，此刻正坐在温暖的帐篷里，听着帐外守卫沉稳的呼吸声，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与一种被温柔网住的、无法挣脱的宿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