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明,城西第一闸口的灶火已燃了三日。
锅底焦痕叠了一层又一层,赵九斤蹲在火边,拿铁勺慢搅着半锅稀粥。
米粒不多,水却滚得热闹,白汽裹着粗粮香飘出老远,引得街巷里的人影一拨接一拨地聚来。
孩童趴在沟沿张望,老妪提着豁口陶罐踟蹰前行,连平日不敢出户的寡妇也抱着空盆站在风里——他们不说话,只盯着那口锅,像盯着一条活命的线。
岗楼上的守卒早已没了声响。
门缝漏出的光映在两人枯槁脸上,干粮早吃尽,水囊瘪在腰间。
第三夜,年轻的那个偷偷啃起了皮靴边角,年长的则靠着墙根发抖,眼珠浑浊地盯着外面——不是怕百姓,是怕这烟火气。
它太真实,压得人喘不过气。
“咱们……是不是守错了?”年轻人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没人回答。
但当夜二更,两道黑影从后窗翻出,跌跌撞撞消失在荒柳深处。
赵九斤没追。
他拎起钥匙,大步走向铁闸,将锈齿嵌入锁孔,用力一旋——
响是响了,可机关纹丝未动。
他再试,加力,手臂青筋暴起,锁芯发出刺耳摩擦声,却始终卡死。
“不对劲。”他抹了把汗,凑近细看,“这锁心里头有岔轴,单钥转不动。”
旁边一个老匠人凑上来,用煤油灯照了片刻,摇头:“这是工部‘双钥并启’的老结构,非得两把钥匙同时对槽、同步拧力才行。当年专为防独行盗设的,如今……怕是早备着这一手。”
赵九斤盯着那铜锁,忽然笑了一声,低骂:“门没坏,心眼坏了。”
他当即遣人连夜出城,密报苏锦黎。
消息送到时,她正坐在王府偏院的石阶上,指尖捻着一片枯叶。
晨露沾袖,也不拂。
“双钥结构?”她轻问,语气如常,仿佛早料到这般结局。
传信小厮点头:“赵村长说,若无第二把钥,百姓看得见水,喝不着水,反倒更乱。”
苏锦黎静坐片刻,忽而起身,唤来柳氏:“去城里贴告示——凡会修锅补碗、调火控温者,无论身份,皆可赴宫领酬,日薪三十文,管两顿热饭。”
柳氏一愣:“真要请这些人?不是该找工部匠师么?”
“工部的人,听令行事。”她眸光微冷,“我要的是懂火、懂水、懂人间饥渴的人。”
一夜之间,安国公府外排起长队。
白发苍苍的老铁匠拄着锤子来了,烧窑多年满手裂口的窑工来了,连街头乞儿中那些曾靠熔锡换钱过活的少年也挤在末尾。
有人捧着自制的火钳,有人背着残破风箱,眼里都燃着一点久违的光。
苏锦黎亲自考验。
不考图纸,不考官话,只摆七口不同材质的锅,倒入冷水,限时升沸,观其控火之准、听其水声之变、察其添柴节奏。
十二人脱颖而出,编为“火工队”。
众人以为即刻开闸,却不料她只下令:轮班值守七道闸口周边,每日记录水流声、地温变化、铁锈痕迹,不得擅动机关。
陆砚闻讯赶来,眉头紧锁:“你在等什么?民心已聚,何不一举破闸?”
她立于廊下,风吹裙裾微扬,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城廓线上。
“他们不懂机关。”她低声说,“但听得懂火脾气。水也是火养的,火急了会炸,水堵久了也会爆。我要让他们先学会听——听地下有没有动静,听铁有没有哭。”
陆砚怔住。
她转身看他,眼神清明:“真正的锁,从来不在门上,在人心以为水本该被藏的地方。”
同一夜,陆砚依前夜那名小吏留下的暗记,再次潜入东廊水渠。
淤泥齐膝,腥臭扑鼻。
他一步步摸向最深处,指尖触到一段断裂铜管。
拔出时,内壁一道极细刻痕引起注意。
借火折子细看,竟是铭文:“癸卯年三月,奉旨塞流,防民争饮”。
他心头一震,继续搜寻,接连找到五段残管,拼接比对,竟还原出一幅隐秘分流图——
七条所谓“净水分渠”,实为虚标。
真正主脉在地下二十丈,绕过皇城西侧,直通亲王私园。
图中标注清晰:每日辰时三刻启阀,供药池恒温,温泉不断。
他盯着那图,手微微发颤。
这不是节制用水,是明目张胆的截流。
而百姓被告知“水源有限”,皇帝自己喝的,却是从民间偷走的活水。
他将图纸卷紧,封入陶罐夹层,托付给一名常来取粥的老宦官:“若你明日还能走进宫门,就把这个交给顾春和。”
风穿渠而过,吹熄了火折。
黑暗中,唯有那图上的流向,仿佛仍在无声奔涌。
数日后,紫宸殿内。
顾春和奉诏诊脉。
皇帝卧于榻上,眉心紧锁,夜夜难眠,每至三更必起,徘徊数圈,又颓然回床。
她搭指腕上,脉象浮躁紊乱,肝郁气滞。
良久,她轻声道:“陛下若觉宫中水浊,不如尝尝‘天下共炊’。”皇帝的手指在锦被上轻轻一颤,眸光从顾春和脸上移开,投向殿外渐亮的天色。
他没再问,也没下令,只是缓缓闭了眼,仿佛睡去。
可顾春和知道,那颗心已经松动了。
她退至帘外,指尖微凉。
一句话,如石投深潭,激起的波澜她看不见,却能听见——风变了方向。
当夜,她依约将陶罐中的图纸转交陆砚。
两人在太医院后巷碰面,月光稀薄,照见彼此眼中凝重。
陆砚打开图纸时,呼吸一滞。
他早知水脉有异,却不料遮掩至此。
这不仅是私占水源,更是以“天律”之名,行愚民之实。
“苏姑娘说得对,”他低声道,“破闸易,破人心难。可若让陛下亲眼看见百姓如何等水……这铁闸,便不再是铁做的了。”
与此同时,安国公府偏院,苏锦黎正站在一张沙盘前,指尖划过七道闸口的位置。
火工队已按她指令,在第一闸口搭起高炉。
炉火通明,映得半边天都泛红。
百姓不解:“熔甲片作甚?又不造兵器。”
有人笑:“莫不是疯了,拿废铁献瑞?”
但没人离开。
他们被那火焰吸引,也被那股不容置疑的秩序感震慑——十二人轮班值守数日,记录水声、地温、锈迹,竟真像在伺候一条沉睡的龙脉。
苏锦黎立于炉侧,看匠人将断刀残剑投入烈焰。
火舌翻卷,杂质浮起,黑烟滚滚。
她不避不闪,只静静看着那渣铁缓缓汇聚成流。
“为何专取最浊的?”一名老铁匠忍不住问。
她回首,目光清冷:“净水人人想喝,可谁愿承认,自己也曾堵过别人的源?这铁不纯,才配刻‘民所共饮’。”
那一晚,巨锭铸成,千斤重,黝黑粗粝,四角凿孔穿绳,上书四字:民所共饮。
三更鼓响,火工头目登台敲钟。
一响,静街。
二响,跪地。
刀落绳断!
巨锭自高架坠下,直击锁芯。
轰然巨震,铁屑横飞,闸门剧烈摇晃,尘土如雨落下。
围观百姓齐齐后退一步,又向前一步,屏息凝望。
一道细缝裂开。
清泉自隙中渗出,初如泪痕,继而蜿蜒成线,滴入干涸已久的沟渠。
有人伸手接水,颤声道:“是活的……是真的水。”
远处山脊,一道黑影伫立良久。
他手中攥着半块褪色红绸——那是昔日“天律封禁”的残片,曾贴于闸门之上,写着“触者天罚”。
如今,绸角焦灼,似被火燎过。
他望着那汩汩细流,喉头滚动,终未言语。
лnшь风吹起衣角,露出腰间一枚旧铜牌,刻着“工部河防司”,早已蒙尘多年。
城中某处,皇帝独坐窗前,望着太液池的方向,喃喃一句:“我想去看看。”
话音落下,他自己也怔了一瞬,仿佛这句话并非出自本意,而是从某个遥远的地方,顺着风,飘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