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数日,蒙特内哥罗坳表面依旧平静,但铁匠铺与隔壁木屋之间,却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气氛。
沉倾云不再趴在墙头窥武,也不再来铺子里“指点”打铁,仿佛那日激烈的切磋只是昙花一现。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木屋中,偶尔与青鸾外出,方向多是后山矿洞附近,但从不深入,更象是在勘察地形,或者……等待什么。
杨烬则心无旁骛,将所有精力投入到消化那日切磋所得之中。
他将青鸾那冰寒凝练的指劲、精妙莫测的步法、以及对战局的掌控力,反复在心中揣摩、印证。
结合沉倾云之前对“崩山”的指点,他对《断岳三击》的理解一日千里,“裂石”更具穿透性,“崩山”的蓄势与爆发也越发流畅,甚至开始隐隐触摸到第三击“斩岳”所需的那种将精气神与力量极致凝聚的意境门坎。
他明白,沉倾云在观察,也在等待。
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待他杨烬露出更多“价值”。
这一日,清晨。
杨烬正在后院练习“崩山”的蓄势转换,力求将那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凝练到更小的范围、更短的时间,以达到实战中猝然爆发的效果。
隔壁木屋的门,却在这一刻打开了。
沉倾云一身月白常服,并未佩戴表明身份的银刀卫标识,显得更加闲适。
他信步走来,手中拿着一个深褐色、封面无字的硬皮帖子,脸上挂着惯有的温和笑意。
“杨小兄弟,早。”他招呼道,目光落在杨烬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短短几日,杨烬的气息明显更加沉凝,举手投足间隐含的力量感也更强了,显然那日的“切磋”效果显著。
“大人早。”杨烬收势,抱拳行礼,心中却是一凛。
他知道,沉倾云主动找来,绝非寒喧。
“不必多礼。”沉倾云摆摆手,走到院中石凳旁,随意坐下,将手中帖子放在石桌上,“这几日看你勤练不辍,进境颇快,可见是块真正肯下苦功的材料。窝在这蒙特内哥罗坳打铁,可惜了。”
杨烬沉默,静待下文。
沉倾云指尖轻点那帖子,缓缓道:“我观你心性坚韧,根基扎实,虽招式简朴,却暗合勇猛精进之道。是个当差吃公门饭的好苗子。我靖安司,正需你这样的年轻人。”
他抬眼,目光直视杨烬:“杨烬,你可愿入我靖安司?”
终于来了!
杨烬心中震动,面上却努力维持平静。
靖安司,大炎王朝监察武事、缉捕要犯、处理异兽事件的强力机构,权柄极重。
能入靖安司,对寻常武者而言,无异于一步登天,意味着资源、身份、靠山。
但同样,也意味着约束、危险,以及与沉倾云这样心思难测的上司深度绑定。
“大人厚爱,杨烬徨恐。”杨烬谨慎措辞,“只是小人出身微末,本事低微,恐怕难当大任,姑负大人期望。”
“本事可以练,出身更不是问题。”沉倾云笑了笑,似乎早已料到杨烬的推脱,“我靖安司用人,首重品性与潜力。你于蒙特内哥罗坳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救民于水火,此乃义勇。面对强敌韩厉死战不退,护佑乡亲,此乃担当。切磋之中,败而不馁,知耻后勇,勤学苦练,此乃坚韧。有此三者,便胜过许多徒有虚名之辈。”
他话语诚恳,句句扣在杨烬明面上的“事迹”上,让人难以反驳。
“况且,”沉倾云话锋一转,指向桌上的帖子,“我并非让你直接入职。靖安司自有规矩,即便是我举荐,也需通过考核,方能成为最低一级的‘铁刀卫’。这便是我为你争取来的一个考核名额。”
他拿起帖子,递给杨烬:“打开看看。”
杨烬接过,入手微沉。
打开硬皮封面,里面是数页质地坚韧的纸张,主页抬头便是朱红色的“靖安司铁刀试”五个大字,铁画银钩,杀气隐现。
他快速浏览。
内容大致是:
凭此帖及举荐人(沉倾云)印信,至青州府靖安司衙署“训考司”报到,核实身份、功绩。
于靖安司校场,接受“测力”、“测技”、“测意”三关非公开考核。
再由司内文职考官面询,考察心性、志向、应变。
通关者,编入临时小队,执行一次指定实战任务,综合评定。
最终合格者,授“铁刀卫”职衔,直属举荐人麾下(即沉倾云)。
下面还附有简单的日程和地点,以及“考核期间,食宿由司内安排”等规章。
帖子最后,是沉倾云银刀卫的私人印鉴和一个地址——青州府靖安司衙署所在。
合上帖子,杨烬心中波澜起伏。
利弊在他脑海中急速权衡:
留在蒙特内哥罗坳:
利:安全,熟悉。
有陈山照应,有阿土可以持续挖掘矿脉零散的地脉精华,短期内资源看似稳定。
山鼎的成长似乎能按部就班。
弊:地心火莲已摘,矿道深处或许还有秘密,但风险未知且短期内难有同等际遇。
蒙特内哥罗坳太小,武道见识、知识、真正的实战机会都极度匮乏。
最重要的是……沉倾云已经盯上了自己。
留在这里,看似安全,实则是在沉倾云画好的圈子里打转,被动等待他下一步动作。
秘密能藏多久?陈山会不会被牵连?这“安稳”之下,是温水煮蛙般的危机。
前往青州府:
利:跳出蒙特内哥罗坳,踏入更广阔的天地。
靖安司意味着系统性的武道资源(功法、丹药、指点)、更高的平台、更强的对手,以及……为山鼎和自身谋取更多机缘的机会。
只要通过正规考核获得身份,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护身符”,让沉倾云的“关照”从暗中窥探变为明面规则下的认可与培养。
而且,帖中写明“直属举荐人麾下”,这既是一种绑定,也意味着短期内沉倾云是他最大的靠山和资源来源。
弊:危险,未知。
考核本身就有风险,靖安司内部必然派系复杂,沉倾云心思难测。
自己的秘密在更高层次的人物和机构面前,暴露的风险更大。
远离熟悉的蒙特内哥罗坳和陈山,失去地利。
两相比较,留在蒙特内哥罗坳的“利”,是看得见尽头的安稳,而“弊”则是悬在头顶、不知何时落下的利剑。
前往青州府的“弊”,是摆在明面的挑战与风险,但“利”却是通往更高处、挣脱目前被动局面的唯一阶梯!
山鼎需要吞噬地脉精华,蒙特内哥罗矿脉看似资源稳定,但品质零散,提升缓慢,且终究有穷尽之时。
而靖安司的力量,所能接触到的资源、秘境、乃至更高层次的地脉宝物,远非蒙特内哥罗坳可比!
武道之路,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困守一隅,或许能得一时安稳,却注定与山鼎真正的潜力、与自己想追求的武道极致失之交臂。
想到这里,杨烬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将帖子轻轻放回石桌,抬头迎向沉倾云的目光,抱拳沉声道:“大人厚爱,赐此机缘。蒙特内哥罗坳虽安,终非久居之地。杨烬愿往青州府,参加考核,搏一个前程!必不负大人举荐之恩!”
沉倾云脸上笑容加深,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显然早已预料到这个选择。
“好!识时务,知进退,方为俊杰。蒙特内哥罗坳的池子,养不出真龙。”
他收起帖子,道:“我会传信回州府,替你安排好报到事宜。你持此帖,按上面日期,自行前往青州府靖安司衙署即可。我在此地尚有他务需了结,无法与你同行。路上或有波折,也算是对你的一次小小历练。”
“自行前往?”杨烬略感意外,但随即明白,这恐怕也是考核的一部分——观察他独立处理事务、应对路途风险的能力。
“正是。”沉倾云点头,“给你五日时间准备,与陈师傅好生道别。五日后出发。”
“是,大人!”杨烬应下。
沉倾云不再多言,转身回了木屋。
杨烬拿着那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帖子,走进铁匠铺。
陈山正坐在炉边,烟袋明明灭灭,似乎早已等侯多时。
“陈叔,沉倾云给了我一个靖安司特荐考核的名额,让我去青州府。”杨烬将帖子递给陈山,简单说明了情况和自己权衡后的决定。
陈山接过帖子,浑浊的目光细细看过,良久,长长吐出一口烟,缓缓道:“去吧。是该去了。”
他放下烟杆,看着杨烬,眼中满是复杂:“蒙特内哥罗坳留不住你的。你的路,在外面。沉倾云此人……深不可测,但既然他肯给你这个名额,至少短期内,他会是你最大的助力,也是你必须要过的关。记住,在靖安司,实力为尊不假,但更要懂得规矩,看清人心。少说,多看,多做。”
“是,陈叔,我记住了。”杨烬郑重道。
“这把刀,你带上。”陈山从墙角取出那把重新淬火打磨、隐泛火光的厚背柴刀,“加了那畜生的甲壳,更坚利了些,也带点阳火之气,能辟些阴寒。还有些伤药,你也拿着。”
“多谢陈叔!”杨烬接过刀和药包,心头温暖。
“至于那地脉玉髓……”陈山压低声音,“你既决定去,这东西留在身上反是祸端。”
“我知道!这几日与青鸾姑娘切磋,得知她正需要这地脉玉髓炼制破境丹我留一部分自用,剩下的便由您代我转交给青鸾姑娘吧。”杨烬此举也算是谢了青鸾的指点。
陈山听罢,点了点头,“如此,既还了人情,也免去你路上最大的怀璧之罪。你安心去闯,蒙特内哥罗坳这边,有我。”
杨烬眼框微热,深深一揖:“陈叔大恩,杨烬没齿不忘!”
五日后,清晨。
杨烬背着简单行囊,腰佩柴刀,怀中藏着阿火,地下跟着阿土,与陈山道别后,踏上了前往青州府的土路。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挺拔,再无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