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0日，教师节。
也是手术日。
很显然，手术日比教师节更重要，因此组里面没有任何过教师节的氛围。
上午，十点半。
坐在医生办公室的郭子源觉得自己略有些“魔怔”，用久‘宜市中心医院’病历系统的他，明明不太记得省人医某个病历模板的具体位置。
可他每次想到要创建什么模板，手和鼠标就可以精准地将其找到。
两年的规培调教，该死的肌肉记忆已刻印进了这具身体的骨子里。
“华西的老刘，挨骂得不冤枉啊。”郭子源低语喃喃。
一边将出院病历按照顺序整理好后，用黄色的橡皮筋将其捆扎。
郭子源写病历和办病历的效率受到了影响，此刻只有他一人，在病房值普班的师弟都已经去休息室休息了。
“咚咚咚。”来找郭子源的丁先琦敲了一下办公室的门。
“跟我走，老师提前空出时间了…我等会儿还要上手术，一点半之前必须赶回！”丁先琦说完就利索转身。
没有教师节的氛围，不代表丁先琦不能给其他人说自己要去抽空拜会老师。
郭子源赶紧丢下病历本进黄色未签字框，而后快速地脱下白大褂放休息室，在电梯门刚好打开的时候，追上了等他的丁先琦。
一路上，丁先琦一言不发，只负责开小电驴，带着郭子源七绕八拐到一处颇为老旧但幽静的老式别墅区后，停了下来。
“你师爷家从这里的侧门进比较方便，你下来吧。”丁先琦道。
郭子源在左顾右盼，入目竟没看到有卖水果的地方：“师父，我们要…空着手去吗？”
“你去见你爷爷还带东西的嘛？”
“我怕被打，你别害我！”丁先琦摘下头盔，顺便将郭子源递过来的头盔也塞进座位下。
郭子源有心想说偶尔会带，但此刻完全不敢抖机灵。
继续跟着丁先琦移步、七绕八拐陌生的小区路、陌生的电梯、进陌生的门后，也见到了一个‘陌生’的老人。
前世见过多次，这一世第一次见。
进门后，丁先琦的表情客气且自然：“师父，这是小郭，有跟您提起过的。我学生。”
“师爷好。我叫郭子源。”郭子源规规矩矩站定，双手贴腹，一丝不苟。
老人坐在客厅里看一本蓝皮的专业书，只是书的封面空白，这是他参编的教材。
他推了推老花镜，将书合上，而后开始上下扫量郭子源。
丁先琦则是马上将书签小心塞进书本里，并且整整齐齐地将其规整好。
“论文发过几篇啊？丁先琦说，你想下到地级市医院里提前搞什么‘下乡’，混基层工作经验？”
“你能这么想，可比你老师这个年纪混得好啊。”老教授的声音洪亮，看清楚郭子源的神态后，缓缓摘下眼镜，翘起了二郎腿。
郭子源的喉结上下滑动，‘无中生有’：“师爷，我现在只发了两篇论文，一篇cscd，一篇sci，三区。”
cscd是郭子源发的，sci也是郭子源写的，但期刊没接收。
丁先琦打算亲自下场重修这篇论文。
说话间，郭子源找到了师爷的茶杯和茶壶，赶紧帮忙续上。
“恩？”老人闻言，眉头瞬间一皱，挑了一眼丁先琦，老脸在抽。
仿佛是在说丁先琦你是不是在玩我。
丁先琦则是帮着圆话：“师父，小郭说的只是发表的，没发表的还只能叫英语作文，可不敢乱报。”
发育格外健康的天才，见刊一篇论文、修一篇、在投一篇、在写一篇、收数据一篇，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丁先琦来之前，就将郭子源的来意讲明过。
老人没直接答应，神色渐缓后看向郭子源：“那你说说你自己的想法呢？”
郭子源将茶杯推进后，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鼻子，轻笑：“师爷，能不往心里去么？”
“啊？”郭子源的回答，让老人颇感意外。
接着很有兴致：“你说你说。”
前世的郭子源，只在硕士毕业时拜会过师爷，那时候的郭子源依旧比较腼典，匆匆一瞥。
后世再拜会的时候，老爷子倒是对郭子源略有好感，还唏嘘过郭子源是个懂事孩子，但懂事太晚。
“师爷，目的我给我师父讲过了，是为了去占先机的。”
“一步先，才能步步先。”
“先有鸿鹄之志，鸿鹄之愿，方能有鸿鹄之远。”郭子源的声音客套，文本皱巴巴。
老人眉头一皱地骂起来。
“你要一直这么说话，我就把你们两个都赶出去。”
“讲人话。”
郭子源立刻虎里虎气道：“比同学更优秀能读博，比同期更优秀能找好工作，超越同龄可以去外面装一波，干死上下十年能当带头大哥。”
“郭子源！郭子源讲理由的丁先琦魂都吓掉了，脸色半白，表情好一阵精彩。
有些实话能说么？
可没想到的是，老人却挑了一眼丁先琦，略带嫌弃：“闭什么嘴？你想都不敢想，一辈子循规蹈矩又能有多大用？”
“师父教你的不听，听了的不学全，学了的半桶水。”
“活该你现在是副教授，人家和你同龄的变成教授了啊？”
丁先琦见师父把战火引到自己身上，面容苦涩：“师父…运动医学的龙哥，他是特考的博士…我们本就不是一个天赋层的…”
老人点头，出口更加漫不经心：“恩，对，他是特考前一天才想着自己要去特考的。”
“其他时候、他都是把头埋裤裆里装鸟。”
这话让郭子源都懵逼和意外。
严谨点说，老人比他刻板记忆的还要邪门一点，黄老邪的名声不假啊。
老人说完，看向郭子源：“这件事情，很简单。”
“你如果过不了特考博士，我绝不让你进省人医工作，你也配不上我给你安排的这些东西！~”
“你敢不敢答应？”
丁先琦的面色再次慌张起来，赶紧给郭子源使眼色。
他老师可是说到做到的主儿。
虽然老师说的话也相当现实——
你如果连特考的博士都过不了，你凭什么说自己要去争‘一步先，步步先’啊？
可没想到，郭子源却浅笑起来：“那师爷您不是吃亏了？”
老人愣了愣，认真地想了想好象才反应过来郭子源稳赚不赔。
过不了特考的博士线，郭子源还是可以读博士，进不了省人医工作，可能去同济、协和这样的地方工作啊。
或者是，中南医院啊。
“你是在挑衅我吗？”老人自己安抚的嘴角再次微颤起来。
我吃亏了吃亏了呗，你说出来干嘛？
郭子源略抿嘴，想了一圈后说：“师爷，我暂时不能给您答复，因为我需要一点时间来考虑该如何答复。”
“不过，届时，我更想主动地和您换一种交易。”
丁先琦越听越心惊的时候，师爷却越听越欣赏：“什么东西。”
郭子源回道：“我想您能亲自带我多见识一些手术？”
“你凭什么？只凭口嗨嘛？”老人回得很快。
眼神戏谑，表情愠怒：“我特意允你一次试错成本，你假装不知道就行了，还学猴子一样的上蹿下跳？”
得了便宜还卖乖，说的就是郭子源了。
“如果你真有这样的能力，我们这些老家伙早就知道了。”
“扮小丑有意思么？”
老人说得没错，假如郭子源真的是天赋异禀的人，创伤外科的老家伙们早就有所耳闻，并且亲自跑科室里去看人了。
还等得到现在的郭子源主动投门？
你当省人医那么多人都是瞎子，认不出谁是人才啊？
郭子源当然不是在玩火，而是他懂‘师爷’，没想过要按部就班的郭子源道：“背水一战，不生就死，我只有这一次机会。”
“如果真要无知到尘埃里，不如陪着无知一起卑微。”
重活一世的郭子源，本就觉得自己已经是赚了！
前世在地级市医院摸爬滚打了十年的他很清楚，一个人对世界的无知可以到何等下限。
最浅显的，永远都会有这个手术该怎么做…这个病人是怎么死的…的求知欲。
更进一步，郭子源永远都好奇，自己的恩师丁先琦教授平时的接触人脉到底是哪些神仙，自己真的不配见吗？
再进一步，这个世界的真正天才到底在做些什么？会做些什么？
如果这些都注定无法知道的话，被师爷一棍子敲进尘埃里，不过就是换个形式卑微而已。
郭子源认了——
读书是为了学习，是为了求知。
科研也是求知。
医学更是。
郭子源看到师爷和老师都惊愕呆滞，趁机讲明内心所想，声音格外生冷：“而医学的残酷的一面更在于，若医生无知，病人就得给我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