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啦!”
刺耳的惊喊声撕破黑沉沉的夜色,清河县县衙如同油锅中倒入一碗水,立即沸腾。
不多时,守卫四周的衙役赶来,丫鬟们瑟缩围拢在房间外面,有些胆大点的翘起脚尖往屋内张望。
屋内人头攒动,灯火通明,那具被人一刀戳入心窝,刀尖透体,瞪大双眼还残留着惊恐的尸体,正是清河县县令胡唯德。
一旁绣帕掩面,浑身抖如筛糠,哭哭啼啼的女子,是他的小妾,柳媚,也是这一场凶杀案的见证者。
安抚许久,柳媚才断断续续哽咽诉说刚才所发生的一幕。
今晚胡唯德来她房里留宿,她如往常一样伺候他喝酒享乐,中途,房外有人敲门,说是厨房来送酒菜的。
来者穿着灰色的小厮衣裳,双手端着托盘,躬着腰,低着头,躬敬将盘中的金银鹿肉与清酒一一添在桌上。
就在胡德唯挥手示意他可以下去的时候,来者骤然上前,左手探出,猛地抓住胡唯德的右肩,右手从怀中抽出一把尖刀,狠狠插进胡唯德的心窝!
当时她被吓傻了,直到杀人凶手跳窗离开,她才渐渐恢复理智,急忙呼喊杀人啦。
胡唯德的死状,屋内的摆设,凌乱的脚步,破开的窗户,都在诉说这一场凶杀案的经过。
“那人高高瘦瘦,蓄着胡须,面呈土色,右眼角下还有一道一指长的刀疤……”柳媚认真回忆当时的匆匆一瞥,以供县衙里的画师能够描绘出大致的凶手画象。
又交代了几句,柳媚就被身旁的女仆搀扶下去休息,还没有躺下,就听见外面传来大夫人前来的动静,她连忙挤出眼泪,倚着床头小声啜泣起来。
砰!
房门被重重推开,柳媚只来得及朝门口瞥一眼,右脸颊就被盛怒而来的胡唯德的原配夫人甩了一巴掌,接着身子被两个丫鬟抓紧,从床上提了起来,脸上又被啐了一口唾沫。
“要不是你这骚媚贱人天天勾引老爷,老爷今晚怎么会出事!你着实该死!”
啪!啪!
又是戾气十足的两巴掌甩来,将柳媚原本白白嫩嫩的小脸打得高高肿起,痛呼哀求不已。
这位原配夫人是九江郡宏威镖局的大小姐杨翠萍,自幼舞枪弄棒,武力不凡,胡唯德还在世时就被管得服服帖帖,连一点脾气也不敢有,最是厌恶她这样出自勾栏的女子。
若不是这位大夫人嫁给胡唯德十年,还无所出,她也不会被胡唯德大着胆子纳入府中。
“若不是以后还需要你这贱人出面指认凶手,今晚我就将你绑着石头沉江,让你给老爷做个伴!”
“夫人不要啊!我真的知道错了!您就大发慈悲饶了我这条贱命吧!”柳媚吓得身子发软,连连讨饶。
“哼!贱人就是矫情!”
杨翠萍接过身旁丫鬟递来的手绢,擦了擦手,盯着柳媚的眼眸渐渐发冷,寒声道:“好好珍惜你最后的日子吧!”
等这尊瘟神带人离开后,柳媚已经瘫软在地,面色煞白,身子蜷缩,哭红的眼睛里有恐惧、庆幸还有一丝怨毒。
还好,她早就知道这位大夫人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特意留了个心眼子,没有将那凶手的样貌说得准确。
今夜那位凶手明显是经过一番精心化妆而来,可男人就是男人,怎么可能精通女子的化妆之术,在她眼里,那张伪装的面孔处处是破绽。
胡须是粘贴去的,疤痕也是伪造的,甚至连那面色也是抹了一层土灰。
凶手的真面目,应该是一位长得高瘦的俊俏少年。
现在,她只盼望着那位凶手能够逃得远远的,最好是离开清河县,不,最好是离开九江郡,永远也不要被抓到。
……
明月如钩,悬于中天,散于水中。
清河河畔,沉舟趁着后面衙役还未追至,连忙将身上的衣物连同鞋子、假胡须、疤痕等东西一并丢入河中,让它们顺水流,然后从一旁的草丛里面,取出提前准备好的包裹,换上崭新的衣物与鞋子。
穿戴整齐,他也没有多做耽搁,拎起包裹,沿着早已经踩好点的路线,踏着月色,一路往深山老林的方向而去。
杀官,是一项大罪名,虽然不至于名动整个九江郡,但整个清河县境内绝对会贴满自己的通辑告示。
时间还是太仓促了,如果再多给他一段时间,绝对能让胡唯德这个狗官死得悄无声息。
但他一点也不后悔,今晚是李四夫妇的头七,正宜用胡唯德的狗命血祭他们的在天之灵!
唯一可惜的,还不知道被狗官逼得跳河的李家妹子是否还活着,如果她还活着的话,想来李四夫妇也能走得安心一些吧。
密林中枝繁叶茂,一片浓重黑暗严密挡住前行道路,沉舟按照提前踩好的路线前进,倒也没有迷路。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左右,沉舟来到清河上游,开始布置、伪装自己西进前往白虎岭的活动痕迹,大约半小时后,远处就隐约冒出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举着火把前来围捕的衙役们。
时不时还传来一长串犬吠,听那声响,追捕的衙役恐怕是将全县的猎犬都召集起来了。
终于来了。
沉舟深呼吸一口气,光着脚爬上临近河畔一丈处的一株水杉,望向被洁白月光所浸染的清河,高高一个猛子跳入清河。
此时正值九月秋季,清河水流较缓,沉舟被水流裹挟着一路往清河下游而去。
这是他计划中最为危险的一段路程。
或许是李四在天之灵庇佑,沉舟在长达半个小时的顺河漂流中始终没有遇到什么危险,甚至比自己之前预演时更加顺畅安全。
来到下游三株柳树呈品字形排列的地带,沉舟拖着冰冷乏力的躯体游到岸边,抓住河畔灌木,借力上岸。
趴在河畔喘息片刻,沉舟不再耽搁,走到三株品字形柳树的中间,从一堆碎石遮掩处找出一个包裹,将全身湿透的衣物脱下,换上干净衣裳,并用藤条将湿衣物捆紧石头,扔入河中。
做完这一切,沉舟穿着明显大两号的鞋子离开,这是李四的鞋子。
距离胡唯德死亡已经过去几个小时,消息也差不多传开,许多人自发前往县衙附近看热闹。
一路上很安静,连一声犬吠也没有,沉舟悄然回到自己目前居住的房子里,这是李四夫妇动身前往外地告状前,另外给他安排的房子。
将房门锁上,取出火盆烧毁脚上那双鞋子,原本他也想将身上这一套衣服也一起烧个干净,以免留下后患,可他实在是没有别的衣物了。
蹲在地上,沉舟望着摇曳的火光怔怔出神。
他并不是这个世界的居民,而是骑着新新国标电动车上班时,因为速度太慢,来不及避开从路旁窜出来的一辆汽车,从而光荣穿越。
十天前,他在李四家里醒来,这具躯体原来的主人在前往清河县的路上遭遇袭击,一身武功被废,重伤垂死,恰逢李四经过,好心将他带回家里救治,悉心照料。
原主最后不治身亡,自己就是在这个时候穿越过来,许是因为原主最后时刻已经神志不清,各种记忆混乱不全,只知道原主与他同名,皆唤沉舟,是平天教的教徒,有要事前来清河县。
七天前,胡唯德外出巡游,不知怎的瞧见了李四的女儿李萍儿,想要强行猥亵,李萍儿誓死不从,逃跑途中跳进清河,生死不知。
李四夫妇闻讯,悲痛万分,可也知道胡唯德这个狗官在清河县一手遮天,便想着远赴阴陵城去找郡守大人鸣冤告状,还自己女儿一个公道。
他们前脚刚出发,胡唯德后脚就收到消息,带着衙役们将他们拦在清河县内,并以偷窃罪,将他们关入大牢,当天夜里就被折磨致死。
这个该死的狗官!
李萍儿才十四岁的年纪啊,就因一己淫欲就害人满门,哪怕是千刀万剐,也不足以泄愤!
他受李四救命之恩,自当涌泉以报,在头七之夜,为李四夫妇送上胡唯德的狗命!
杀人偿命,不管在哪个世界,这都是最为天经地义的事情。
如果是上一世,他有父母这个牵绊,有了软肋,多半只能委曲求全。
可这一世,他的热血未冷!
该杀之人,那便杀之!
火光渐渐燃尽,好似李四一家三口留在世上的最后馀光。
来到床上,折腾大半夜的沉舟,裹紧被子,几乎是沾枕就睡。
识海深处,一页散发古老、苍茫、威严的巨大纸张,静静悬浮。
如今,纸张上面已经铭刻着两张图谱,一只爬墙游动的壁虎以及一双平平无奇的拳头。
《壁虎游墙功》与《老实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