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事都要讲证据。
无凭无据,那就是凭空污人清白。
当然,叶子只是天生喜欢打抱不平。
即便云落白说得头头是道,她也得从中寻出一丝纰漏来。
“这些都只是你的猜测,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就跟你之前糊弄杨婶的那些说辞一样。”
云落白就好似真会未卜先知一般,听叶子这么讲,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浓郁了。
叶子看他笑意更浓,心下暗道一声不妙。
果然,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云落白立刻提到了一件足以将那女贼之行径盖棺定论的事情。
“虽然我不知道她宁愿自首也要进那大牢里走一遭的缘由是什么,但是她的计划真的已经很周全了。能在不引起任何骚动的前提下悄然离去,就连我也不得不说声佩服。可惜啊可惜,百密终有一疏……”
云落白微微偏头看向身旁的叶子,后者一身绿衣且身有残疾,纵然不算花容月貌,可也称得上我见尤怜了。
“刀。”
叶子闻言,一双清澈眼眸陡然睁大。
“刀?”
“她既然事先了解过我爹的脾气秉性,那她就有极大可能乔装易容成我爹的样子离开大牢。我爹这个人吧,虽然在官府当差不假,可他毕竟只是个牢头,捉拿押送犯人的事情他插不上手,但是他为人有点一根筋,除了那身狱卒装扮,他总是刀不离身……”
云落白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在叶子面前来回踱步,一边走一边说着话。
他的步伐很慢,目光也并未始终定格在叶子身上。
“之前我去大牢里探查情况将要离去之前,特意跟其他狱卒询问了当时那女贼消失之前有没有人见到过我爹出去,你别说,还真有人见到过我爹,而且他很确信当时我爹腰侧没有佩刀。”
“一个人若是刀不离身,那他忽然有一次没带刀,总会让人印象深刻的。我爹那天为什么没带刀呢,答案当然是刀不如衣物柔软,又有些分量,无法轻易通过那扇小窗将其拽进牢房,所以那名女贼事先并没有准备佩刀,不得不留下了这么一个破绽。”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在此时陷入了一片安静之中。
叶子嘴唇微动,下意识退后了半步。
她的眼神左右游移,周围的街道此刻显得十分空旷,没有任何阻碍遮挡。
她的双手缓缓握紧,脑海中经历了快速思考,最终却仍旧没有任何更进一步的行动。
“云公子还真是才智过人啊……”
她的语气听起来象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的,一点都不情愿。
云落白停住脚步啧了啧嘴,看似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吧。”
“去哪里……”
“当然是回家了。”
云落白回答得理所当然。
叶子抬头看了看眼前的衙门外墙,一双乌黑黛眉也在此刻皱在了一起。
“回家?”
“不然呢?难不成你还想进衙门里去逛逛不成?若是你真的很好奇,下回我爹早起去衙门里当差的时候,你让他带你进去偷偷摸摸逛一圈就是了。”
云落白朝着叶子抬了抬手,旋即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了。
叶子愣在原地,半晌不知所措。
她伸手挠了挠头,看着云落白渐行渐远的背影,这一次却没有立刻跟上去。
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云落白虽然总是给她一种坑蒙拐骗不着调的感觉,但是他带她来这里一定是有原因的。
刚才那番话,显然也是特意说给她听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
莫非他尚未看出来?
恐怕这就是所谓的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吧?
叶子抿嘴轻笑,她拖着跛脚跟上去时,只觉心情轻松愉悦。
隔着一道衙门外墙,云落白和叶子自然看不到此刻宁契笔直站立在大牢外的景象。
宁契对云落白的态度谈不上言听计从,只是他身为大哥,很相信云落白的判断。
当然,前提是他确实认为云落白要比他聪明太多。
大牢里很快便有人快步走出,由暗入明的过程里,那张留着络腮胡须、枯瘦如猴的脸庞也就映入了宁契的眼帘。
“宁捕快,听说您找我?”
来人自然便是马奔。
宁契是特意来找马奔的,云落白给他支了招,他只需按照计策行事,还算省心,至少不费脑子。
只是他自诩进入衙门以来一身正气,从未做过半点见不得光的事情,真要让他做出此等暗示行径来,他反倒显得有几分生疏。
马奔的年纪要比宁契大许多,但他对后者的态度十分客气躬敬。
原因无他,宁契本身就有个当捕头的爹,再加之捕快经常在市井之中抛头露面,这种身份也容易赢得宁州府百姓尊敬爱戴,总比马奔这些常年待在大牢里看守犯人们的狱卒要强得多。
马奔的谄媚模样让宁契一时觉得有些恍惚,他不理解马奔为什么非得跟云平争抢这个牢头的位置。
凭他跟云落白之间从小玩到大的这层兄弟关系,他也不会让马奔轻易得逞,即便马奔是知府大人的远房亲戚也不成。
“咳咳……马奔,我来找你,确实有事……”
“不知宁捕快有何见教,还望告知一二?”
马奔咧嘴试探着对宁契问道。
他处事圆滑,任谁都能感觉到这一点。
但是大牢里的狱卒们都看不上他,就因为他想争云平的牢头位置,如今已是多番遭受排挤,都快混不下去了。
没人能理解马奔的想法。
他不是那种愣头青,应该很清楚云平在大牢里担任牢头多年,说句不好听的,这大牢里就是云平的地盘。
马奔想当牢头的消息传进众人的耳朵里以后,也有人摔着酒碗脸红脖子粗对他当面质问,他只是笑着否认,说的都是些没人想听的场面话。
看着身材精瘦的马奔,宁契握拳掩口轻咳两声,努力装出一副严肃神情,心中牢记此番前来的目的。
没错,就是暗示。
“咳咳……马奔,你的腰牌呢,给我看看。”
马奔闻言一愣,但很快笑着点头,同时伸手入怀摸出自己的腰牌递给了宁契。
宁契伸手接过,感受着腰牌入手时的冰凉触感,手指在其上不停摩挲着。
衙门中人的腰牌外表看上去都是一样的,只是右下角有不同的编号用以区分。
宁契就这么仔细看了半晌,马奔就在旁边一边瞧着他的动作,一边默默等待着他开口。
宁契不是在故意装深沉。
他只是在思考接下来应该怎么暗示马奔给封口费。
他真的不擅长做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