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卯时。
天色还未大亮,青枫坊市的中心广场上,却已是人头攒动。
上百名被强制征召而来的散修,按照各自的队伍划分,站成了几个稀稀拉拉的方阵。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紧张,甚至带着几分绝望的气息。
没有人说话,只有兵刃偶尔碰撞发出的轻响,和压抑不住的沉重呼吸声。
在高台之上,一名身穿张家内核子弟服饰,面容冷峻的筑基初期修士,正负手而立。
他那带着审视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从下方每一个散修的脸上一一扫过,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温度。
“一群乌合之众。”筑基修士心中冷哼一声,但脸上却不动声色。
陈道平就混在这群乌合之众里。
他站在东路先锋队方阵的最末尾,微微低着头,将自己的身形,巧妙地藏在一个身材高大的壮汉身后。
他将《龟息藏神术》运转到了极致,完美地将自己的真实修为隐藏起来,外在显露出的,只是一个因为紧张和恐惧,而身体微微发抖的炼气四层小修士。
他所在的东路先锋队,一共二十人,气氛在所有队伍中显得尤为彪悍和暴戾。
这些人,要么是些在坊市里混不下去的亡命徒,要么就是像陈道平所用的理由一样,被双倍奖励冲昏了头脑的蠢货。
队伍的领队,是一个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修为高达炼气九层的大汉。
他扛着一柄门板似的巨斧,眼神凶戾地扫视着自己的队员,嘴里骂骂咧咧。
“都他娘的给老子精神点!进了山,谁要是敢拖后腿,老子第一个就剁了他!”
陈道平能感觉到,这支队伍里,除了自己,修为最低的也是炼气五层。
他这个炼气四层的菜鸟,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引来了不少轻篾和不屑的目光。
但他毫不在意,甚至还故意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将一个胆小怕事的形象,演得活灵活现。
“时辰已到,出发!”
高台上的筑基修士,终于冷冷地开口。
随着他一声令下,上百人的队伍,如同几条灰色的长龙,浩浩荡荡地开出了青枫坊市,一头扎进了茫茫的蒙特内哥罗山脉之中。
一路上,陈道平始终保持着沉默寡言。
他跟在队伍的最后面,严格地与前面的人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对于任何试图过来搭话,想要探他底细的人,他都只是用惊慌的眼神和含糊不清的点头摇头来回应。
几次下来,那些人见他一副上不了台面的怂样,便都失去了兴趣,不再理他。
这正合陈道平的意。
清剿行动,很快便开始了。
在进入蒙特内哥罗不到二十里,队伍就遭遇了第一波妖兽的袭击。
“嗷——”
十几头体型壮硕,獠牙外露,足有一人多高的一阶中品妖兽剑齿豪猪,从两侧的密林中嘶吼着冲了出来。
“结阵!前排顶住!后排法术压制!”
刀疤脸领队怒吼一声,第一个挥舞着巨斧迎了上去。
战斗瞬间爆发!
陈道平不慌不忙,学着身边人的样子,掐动法诀。
“风刃术!”
他故意将真元运转得滞涩了几分,凝聚出的几道风刃。
不仅速度慢,威力也小得可怜,歪歪扭扭地劈在一头豪猪坚硬的皮毛上,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土刺术!”
他又是一声低喝,脚下的地面冒出几根稀稀拉拉的土刺,结果因为角度没算好,连豪猪的边都没沾到。
“废物!”
刀疤脸领队在混战中瞥了他一眼,忍不住怒骂一声。
就在这时,一头被激怒的豪猪,突破了前排的防线,猩红着眼睛,朝着看起来最弱的陈道平猛冲了过来。
“啊!”
陈道平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一张最低阶的一阶下品金刚符,往身上一拍。
“砰!”
豪猪那锋利的獠牙,重重地撞在淡薄的金色光罩上,光罩应声而碎。
陈道平也被这股巨力撞得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身上的衣服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手臂上更是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看起来狼狈不堪。
当然,这道血痕,是他自己刚才悄悄用指甲划的。
演戏,就要演全套。
他的这番“精彩表演”,非常成功。
在领队和其他队员眼中,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实力平平,全靠运气的菜鸟。
再也没有人对他有任何额外的关注,甚至都懒得再多看他一眼。
接下来的两天,队伍不断深入。
遭遇的妖兽也越来越强,越来越频繁。
从成群的铁羽鹰,到潜伏在沼泽里的剧毒水蛇,战斗一场接着一场,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
先锋队的伤亡,也开始出现了。
第一天下午,一个炼气五层的修士,因为真元耗尽,被几头妖狼分食。
第二天上午,又有两名修士,一个死于偷袭,一个重伤不治。
二十人的队伍,只剩下十七人。
活下来的人,个个身上带伤,真元消耗巨大,脸上的神情也变得越来越压抑和暴躁,彼此之间的眼神,都带上了警剔和猜忌。
而陈道平,则在这血腥的绞杀中,继续扮演着他的“幸运儿”角色。
他总是在最危险的时候,“恰好”能用一张符录挡住致命一击。
或者“恰好”被旁边的队友挡了刀,虽然每次都弄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但却总能奇迹般地活下来。
暗地里,他却在默默地计算着时间和方位。
他脑海中那张简陋的坊市地图,与签文上的指示,正在一点一点地重合。
第三日,午后。
队伍已经深入到了蒙特内哥罗近三百里,周围的地形变得异常复杂,到处都是参天的古木和交错的藤蔓。
刀疤脸领队终于下令,原地休整一个时辰,恢复法力。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纷纷拿出丹药和灵石,抓紧时间打坐恢复。
陈道平靠在一棵大树下,抬头看了一眼通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斑驳光影的太阳。
他心中一动。
申时,快到了。
他猛地捂住肚子,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额头上甚至“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踉跟跄跄地走到正在闭目调息的刀疤脸领队面前,用一种带着哭腔的、虚弱的声音说道。
“领……领队,我……我肚子……肚子疼得厉害,可能是……是昨天吃的烤肉有问题……我……我想去……去林子深处方便一下……”
刀疤脸领队被他打扰,不耐烦地睁开眼,看到他那副快要死掉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妈的,真是个废物!屁事真多!”
他嫌恶地挥了挥手。
“滚!快去快回!要是死在外面,别指望老子去给你收尸!”
“多谢领队!多谢领队!”
陈道平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朝着密林的深处冲了过去。
一进入到队伍的视线之外,他脸上那副痛苦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整个人的气质,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复地的变化。
那双原本“惊慌失措”的眼睛,变得锐利而又冰冷。
他没有丝毫的停留,立刻将自己强大的神识铺散开来,确认方圆数百米内,没有任何人跟踪。
然后,他将《龟息藏神术》运转到了极致!
他整个人的气息,在一瞬间,与周围的草木,与脚下的泥土,彻底融为了一体。
他绕了一个大圈,彻底摆脱了队伍可能探查的方向,然后辨明了方位。
东北方!
他的身影,如同一缕青烟,没有带起半点风声,朝着那传说中的“一线天”峡谷,全速奔去!
他知道,从他脱离队伍的那一刻起,他就是一个逃兵。
一旦被张家的人发现,下场绝对比死在妖兽嘴里还要凄惨。
但是,与那七品机缘相比,这点风险,又算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