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东宫。
太子萧景宣砸碎了书房里第七个瓷瓶。
碎瓷溅了一地,混着泼开的墨汁,在青砖上晕开狰狞的污迹。
他撑着书案大口喘息,眼睛赤红,像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兽。
案上摊着三份奏报。
第一份来自刑部:谢玉案证据链已齐,三司会审定在半月后,若无意外,谢玉必死。
第二份来自户部:陈尚书告病后,誉王的人接管了钱粮清吏司,太子一系在户部的根基被挖掉三成。
第三份最薄,是江南钱庄送来的急报——东海银的挤兑潮虽缓,但库银已空了大半,若下月税银不能及时补入,三家大钱庄可能同时崩盘。
“完了……全完了……”太子跌坐回椅中,手指深深插进头发。
书房角落里站着两个幕僚,一个姓孙,一个姓钱。
孙先生瘦得像竹竿,眼神阴鸷;钱先生圆胖面团脸,此刻却绷得死紧。
两人都是太子心腹,跟了十几年,见过东宫起落,却从没见过这般绝境。
“殿下,”孙先生开口,声音嘶哑,“谢玉一倒,军中势力折损三成。户部失守,财路断了一半,钱庄若再出事……”
“本王知道!”太子猛地抬头,“说点有用的!”
孙先生闭了嘴,钱先生往前挪了半步,压低声音:“殿下,如今这局面,寻常手段已救不了,得下猛药。”
“什么猛药?”
钱先生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铺在案上。
纸上画着春猎场的简图,几个位置用朱砂点了红点。
“五日后,陛下在南山春猎,靖王、誉王、诸位皇子宗亲都会到场。”
钱先生手指点在图中一处陡坡,“这里是‘鹰愁涧’,路窄坡陡,每年春猎都有马匹在此受惊,若靖王的马……”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太子盯着那张图,瞳孔收缩:“你是说……”
“坠马,重伤,最好残了。”钱先生声音更轻。
“靖王一倒,北境军权必回殿下手中。
陛下子嗣中,能领军打仗的就剩靖王和誉王。
誉王走文官路子,陛下不放心将兵也交给他。
到时候,殿下以‘国不可无将’为由,请旨接管北境军,名正言顺。”
“可万一……”太子喉咙发干,“万一死了呢?”
“那就更好了。”孙先生接话,“陛下这些年对靖王不冷不热,但毕竟是亲子。
若真死了,陛下会悲痛,也会严查。但只要查不到殿下头上……”
钱先生接过话头:“臣已安排妥当。
靖王的坐骑‘黑风’,是御马监三年前从西域进的良驹,性子烈。
马夫老赵,跟了靖王五年,忠心耿耿——至少表面如此。”
太子一怔:“老赵?”
“他儿子在城南赌坊欠了三千两银子,赌坊是咱们的人开的。”钱先生嘴角扯出冷笑。
“三天前,他儿子‘失手’打死了人,现在关在京兆尹大牢。
老赵若不想断子绝孙,就得听咱们的。”
太子沉默良久,手指在图上摩挲,鹰愁涧这个点朱砂红得像血。
“有几成把握?”
“八成。”钱先生道,“春猎当日,老赵会在黑风的草料里加‘惊魂散’。
药无色无味,马吃下半时辰后才会发作,到时正好行至鹰愁涧。
马一受惊,往前冲是悬崖,往旁拐是乱石坡。
靖王就算不死,也得摔个半残。”
太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狠戾:“去做,干净点。”
“是。”
两个幕僚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太子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暮春的风裹着花香涌进来,甜腻得让人作呕。
远处宫墙连绵,夕阳将琉璃瓦染成血色。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小皇子时,曾和靖王一起在御马监学骑马。
那时靖王才十岁,性子倔,从马上摔下来三次,膝盖磕破了,却咬着牙不哭,爬起来还要骑。
他当时在一旁看着,心里莫名生出股妒意——这个弟弟身上有种他永远没有的硬气。
如今,这硬气要折在自己手里了。
太子缓缓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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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言府。
言豫津蹲在后院马厩里,手里拿着把刷子,慢悠悠给一匹枣红马刷毛。
马很温顺,偶尔甩甩尾巴,喷个响鼻。
马厩外传来脚步声,很轻,言豫津没回头:“来了?”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闪进来,三十多岁,面皮黝黑,手上老茧厚重。
他扑通跪下:“公子,东宫那边有动静。”
言豫津继续刷马:“说。”
“孙先生和钱先生今天进了书房,半个时辰才出来。
之后钱先生去了趟京兆尹大牢,探了个犯人——城南赌坊打死人的赵小四。
又去了御马监,找了管马料的太监喝酒。”汉子顿了顿。
“探子还听到句话——钱先生跟孙先生说:‘鹰愁涧,惊魂散,半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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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子停了。
言豫津直起身,将刷子扔进水桶。
水花溅起,映着马灯摇晃的光。
“赵小四……他爹是不是在靖王府当马夫?”
“是,叫赵老实,伺候靖王的坐骑黑风五年了。”
言豫津走出马厩,在井边洗手。
井水冰凉,他洗得很慢,在思考。
“钱先生找管马料的太监,是要动黑风的草料。”他甩甩手上的水。
“惊魂散……江湖上下三滥的玩意儿,马吃了会发疯。
半时辰发作,正好够从猎场入口行到鹰愁涧。”
汉子低声道:“公子,咱们怎么办?要不要提醒靖王殿下换马?”
“换马?”言豫津笑了,“人家费这么大劲布了局,咱们拆了多没意思。
不如……将计就计。”
他走到院角的石凳坐下,月光洒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赵老实儿子在牢里,他不得不听东宫的。
但若有人告诉他,他儿子在牢里‘突发急病’,需要一味珍稀药材救命,而这药材只有江南有,快马加鞭也得十天才能送到……”
言豫津声音很轻,“你说,他是信东宫能保他儿子,还是信咱们能救他儿子?”
汉子眼睛一亮:“属下明白,我这就去办。”
“等等。”言豫津叫住他,“蒙大统领那边,递个信。
就说春猎当日,鹰愁涧附近多布些人手。
别太显眼,扮成巡山的禁军就行。”
“是。”
汉子退下后,言豫津独自坐在院里。
夜风吹过,院角的忍冬开了花,香气浓郁。
他想起去年春猎,靖王猎了头白狐,皮毛完整,献给梁帝做围脖。
梁帝当时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却把狐皮赏给了誉王。
那会儿靖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弓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言豫津当时在场,看着这一幕,心里莫名堵得慌。
如今太子要对靖王下手,表面看是狗急跳墙,细想却透着蹊跷,太子再蠢,也该知道刺杀皇子是多大的罪。
除非……有人给了他错觉,让他觉得这事能成,且后果可控。
谁给的错觉?
言豫津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
答案不难猜。
这金陵城,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不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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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南山春猎。
辰时初,猎场入口已车马如龙。
旌旗招展,禁军盔明甲亮,百官身着猎装,笑语喧哗。
梁帝一身明黄骑射服,坐在御辇上,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目光扫过众皇子时,在靖王身上多停了片刻。
靖王今日穿玄色劲装,腰束犀带,脚踏鹿皮靴。
他骑在“黑风”上,马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神骏异常。
马鞍旁挂着一把铁胎弓,三壶雕翎箭。
誉王在不远处,一身紫金猎装,正与几个文臣谈笑风生。
秦般若跟在他身后,青衫折扇,目光却时不时扫向御辇旁的夏江。
夏江今日未着官服,穿了身深蓝常服,站在梁帝身侧,像道沉默的影子。
言豫津来得晚,骑马溜达到靖王身边,笑嘻嘻道:“殿下今日气色不错,看来北境风水养人。”
靖王看他一眼:“言公子今日不射猎?”
“射啊,怎么不射。”言豫津拍拍马鞍旁的弓,“不过我箭术稀松,射个兔子山鸡还行,大的可不敢碰。”
他凑近些,声音压低,“殿下,黑风今日……好像特别精神?”
靖王抚了抚马鬃:“老赵说它昨晚没睡好,今早多喂了把豆料。”
“豆料好啊,长劲儿。”言豫津笑,眼神却往马夫堆里扫。
赵老实低着头站在黑风旁,手指绞着缰绳,指节发白。
辰时三刻,号角长鸣。
梁帝御驾先行,众皇子大臣随后。
马蹄踏过青草,扬起细碎的尘土。
猎场依山而建,外围平缓,越往里走地势越陡。
行了约莫两刻钟,前方出现一道狭窄的山涧——鹰愁涧。
涧宽不过三丈,两侧悬崖壁立,底下水流湍急,声如雷鸣。
路是人工凿出的栈道,宽仅容两马并行,外侧围着木栏杆,漆色已斑驳。
队伍在此放缓。
梁帝的御辇已过涧,停在对面平台上。誉王、众臣陆续跟上。
轮到靖王时,黑风突然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地。
“黑风?”靖王轻喝。
马不动了,喘着粗气,马眼里布满血丝。
赵老实牵着缰绳的手在抖。
就在靖王马匹将要踏上栈道时,黑风猛地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
马身剧烈扭动,竟挣开赵老实,朝着栈道外侧冲去!
“殿下!”蒙挚在对面高喊。
靖王伏低身子,双手死死攥住缰绳。
黑风像疯了般横冲直撞,马蹄踏碎了一段木栏,碎石滚落悬崖,许久才传来回响。
栈道狭窄,前后都是人马,避无可避。
眼看黑风就要撞上山壁,靖王忽然松开缰绳,脚尖在马鞍上一点,整个人如大雁般腾空跃起。
玄色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三丈外的岩石上。
黑风收势不及,一头撞上山壁,轰然倒地,口吐白沫抽搐。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靖王已安然落地。
他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抬眼看向对面——梁帝已站起身,脸色阴沉。
誉王惊愕地张着嘴。夏江眯着眼,目光在靖王和倒地的黑马间来回移动。
“景琰!”梁帝声音发颤,“可有伤着?”
“儿臣无事。”靖王躬身,“只是坐骑受惊,惊扰圣驾,请父皇恕罪。”
梁帝松了口气,随即怒道:“御马监的人呢!这马怎么回事!”
御马监总管连滚爬出来,跪地磕头:“陛下恕罪!这马……这马……”
“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蒙挚大步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把草料。
“臣刚才查看马槽,发现草料里混了‘惊魂散’。
这药江湖禁物,马服下半时辰后狂性大发,力竭而死。”
空气凝固了。
梁帝脸色铁青:“查!给朕查清楚!”
禁军迅速围住现场,马夫、御马监太监全被扣下。赵老实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就在这时,栈道另一侧的密林里,突然射出三支冷箭!
箭矢破空,直取靖王背心。
“有刺客!”
蒙挚早防着这一手,箭出瞬间他已拔刀。
刀光如练,三支箭被齐刷刷斩落。
几乎同时,埋伏在附近的禁军从四面涌出,扑向箭矢来处。
密林里响起短促的打斗声,很快平息。
四个黑衣人被押出来,反剪双手按跪在地。
蒙挚扯下他们的面巾,露出的脸孔让在场不少人倒吸冷气,都是东宫侍卫,领头的更是太子贴身护卫孙勇。
梁帝看着跪在眼前的东宫侍卫,又看向瘫软在地的赵老实,最后目光转向太子。
太子站在人群里,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好得很。”梁帝声音冷得像冰,“春猎盛典,皇子坠马,刺客行凶。
萧景宣,你给朕解释解释,你的侍卫怎么会在这儿?又怎么会对靖王放冷箭?”
“父、父皇……”太子腿一软,跪倒在地,“儿臣不知……儿臣冤枉……”
“冤枉?”梁帝指着孙勇,“这人是不是你东宫的?”
“是……可是……”
“可是什么?”梁帝一步步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这个长子。
“你的侍卫,带着弓箭,埋伏在靖王必经之路,靖王的马恰好发疯,萧景宣,你是要杀弟吗?!”
最后一句是吼出来的,声震山野。
太子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抬头想辩解,却看见誉王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冷笑,看见夏江移开的目光,看见百官眼中毫不掩饰的鄙夷。
完了。
全完了。
他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只听见梁帝冰冷的声音:
“太子萧景宣,禁足东宫,无诏不得出。
一应涉案人等,押入悬镜司,严加审讯。蒙挚——”
“臣在。”
“此事由你与悬镜司会同审理。”梁帝转身,不再看太子,“朕要真相,完整的真相。”
“臣遵旨。”
蒙挚挥手,禁军上前架起太子。
太子像瘫烂泥,被拖拽着往山下去。
经过靖王身边时,他忽然挣扎抬头,死死盯住这个弟弟。
靖王站在那里,玄衣肃立,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那双眼睛,深得像古井,映出太子狼狈扭曲的脸。
太子突然嘶声笑起来,笑声癫狂:“萧景琰……你赢了……你赢了……”
声音渐远,消失在林道尽头。
猎场死寂。
风穿过鹰愁涧,带着水汽的寒意。
日头升到中天,明晃晃照着这场未开始的春猎,照着一地狼藉。
言豫津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把玩着马鞭。
他抬眼看向对面山崖,那里树影晃动,很快恢复平静。
赵老实被押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言豫津微微点头。
赵老实闭上眼,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