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刚骑出院子,就看见周远骑着车等在路口。
路上,周远问:“你打算怎么找?西郊那么大。”
“我知道他在铸造厂。”林峰说。
“铸造厂我去过。”周远说,“送货的时候去过几次。不过那厂子挺大的,人也多,不好找。”
“慢慢找吧。”林峰说。
“对了。”周远忽然想起什么,“你说的老邱,是不是瘦高个,有点驼背?”
“对,就是他。”林峰说,“你见过?”
“没见过,但我好象听我姑提过。”周远说,“我姑在街口开药房,她说有个姓邱的老头,经常来抓药,说是给老娘治病。那老头特别省,每次都问有没有便宜点的药。”
林峰心里一动:“你姑的药房在哪儿?”
“就在铸造厂附近,街口第三家。”周远说,“要不咱们先去那儿问问?”
“好。”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到了西郊。
铸造厂的烟囱在远处冒着黑烟,空气里有股铁锈和煤灰的味道。
“前面就是我姑的药房。”周远指着街口。
两人停落车,走进药房。
药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正在包药。
“姑!”周远喊了一声。
“哎呦,小远来了?”妇女抬起头,笑着说,“这是……”
“我朋友,林峰。”周远介绍道,“峰子,这是我姑。”
“姑姑好。”林峰打招呼。
“好好好。”周远的姑妈笑着说,“小远,今天怎么有空来?”
“姑,我想打听个人。”周远说,“就是那个经常来抓药的老邱,您知道他住哪儿吗?”
“老邱?”姑妈想了想,“你说的是邱建设吧?瘦高个,有点驼背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他。”周远说。
“他住在铸造厂后面的棚户区。”姑妈说,“具体哪家我也不太清楚,但你们去了问问就知道。那片就那么大点地方,街坊邻居都认识。”
“谢谢姑。”周远说。
“不客气。”姑妈说,“对了,你找他干啥?”
“有点事想问问他。”周远含糊地说。
“那行,你们去吧。”姑妈也没多问。
两人出了药房,往铸造厂后面的棚户区走去。
这里的房子都是临时搭建的,有的是土坯房,有的是用木板和油毡纸搭的棚子,歪歪斜斜挤在一起。巷子很窄,路面坑坑洼洼,到处是积水和垃圾。
“这地方……”周远皱起眉头,“真够破的。”
“恩。”林峰点头,心里有些沉重。
他想起母亲说的话:老邱家里揭不开锅,看来是真的。
两人在巷子里转了一圈,看见几个孩子在玩泥巴。
“小朋友,你们知道有个姓邱的爷爷家在哪儿吗?”林峰蹲下来问。
“邱爷爷?”一个大点的孩子想了想,“是不是那个瘦高个的爷爷?”
“对,就是他。”
“知道。”孩子指着巷子深处,“就在那边,最里面那家。门口挂着个破竹帘的。”
“谢谢。”林峰摸了摸孩子的头,从兜里拿出两粒糖塞给他,“小孩儿长得真可爱”。
“谢谢叔叔!”孩子高兴地跑了。
林峰和周远顺着巷子往里走。
走到尽头,果然看见一间特别破旧的土坯房。门口挂着个破烂的竹帘子,半卷着,能看见里面黑黢黢的。
“就是这儿了。”林峰说。
“你自己去吧。”周远说,“我在外面等你。”
“好。”
林峰走到门前,轻轻敲了敲门框。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男孩的声音,怯生生的。
“我找老邱,邱建设师傅。”林峰说,“我是县机械厂林建国的儿子。”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脚步声。
竹帘被掀开,一个六七来岁的男孩探出头来。
男孩穿着打着补丁的衬衫和短裤,脸色蜡黄,瘦得象根豆芽菜。他警剔地看着林峰,“你找我爸干啥?”
“有点事想问问他。”林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你爸在家吗?”
男孩尤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身子,“你进来吧。”
林峰掀开竹帘,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一点光。地面是泥土的,坑坑洼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味,混杂着霉味和潮湿的气息。
屋里的陈设简陋得可怜,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几把破椅子,还有一个用砖头垒的简易灶台。墙角堆着一些破布和杂物。
墙上贴着几张医院的催款单,红色的章特别显眼。
一个瘦小的男人坐在桌子旁边,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喂药。看见林峰进来,他猛地站起来,脸上露出警剔和恐惧的神色。
“你是……”男人刚才很明显听到了林峰自报家门,不然也不会喊儿子开门,他还是想再确认一下。
原来眼前的这男人就是老邱。
林峰仔细看了看他。老邱四十多岁,但可能是因为生活艰辛,显得比实际年龄老。脸色蜡黄,两颊凹陷,眼窝深深的,头发也有些花白。身上穿着打着补丁的旧衣服,手上满是老茧。
床上躺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明显病得不轻。
“邱师傅,您好。”林峰没有靠近,站在门口,“我是林建国的儿子,林峰。”
老邱的脸色更白了,身体肉眼可见的在抖,“你……你来干什么?”
“我来……”林峰到嘴的话收住了,把背上的布包放下来,改口道,“我妈让我来看看您。”
“看我?”老邱苦笑,“你是来算帐的吧,我……我对不起林师傅……”
“不是。”林峰摇头,打开布包,“邱师傅,这是我妈让我带来的。”
布包里是几张粮票,一些零钱,还有几个煮鸡蛋和几个白面馒头。
老邱看着那些东西,身体僵住了。
“这是我妈蒸的馒头,还有自己腌的酱菜。”林峰说,“她说,都是一个厂的,难处都理解。”
老邱看着那些馒头,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你妈……你妈她……”他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男孩走过来,看着那些馒头,眼睛里闪着光,但又不敢伸手。
床上的老太太也转过头,看着桌上的东西,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渴望。
“爸……”男孩小声说。
“别动。”老邱擦了擦眼泪,“这是……这是林家的东西……”
“邱师傅,这是我妈的心意。”林峰说,“她说,您家里有困难,能帮就帮一把。”
老邱捂住脸,不敢看林峰。
“我不配……”老邱捂着脸,“我不配收林家的东西……我是畜生……我害了林师傅……”
“邱师傅,您别这么说。”林峰说,“我妈说,人都有难处。”
“可我……”老邱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可我还是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床上的老太太咳嗽起来,老邱赶紧过去扶她。
“娘,您别动,我给您顺顺气。”老邱一边拍着老太太的背,一边流泪。
林峰看着这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就是老邱的生活。
老婆跑了,老娘病重,孩子还小,自己还要打工养家。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勇气对抗刘科长?
过了一会儿,老太太的咳嗽平息了。老邱给她盖好被子,转身看着林峰。
“林……林峰,对吧?”老邱的声音沙哑,“我知道你来的目的。”
林峰点点头,“是。”
“我……”老邱尤豫了。
“邱师傅,我知道您有顾虑。”林峰说,“您怕刘科长报复,怕丢了工作,怕没钱给老娘看病。我都理解。”
“那你还来找我……”
“因为我爸也很难。”林峰说,“他被停职了,马上要被降级,扣工资。他那么爱惜自己名声的一个人,什么都没做错的情况下,要背这个黑锅。邱师傅,您忍心吗?”
老邱又沉默了。
男孩忽然走过来,拉住老邱的手:“爸,您说吧。您不是常说,林叔是好人吗?好人不该被欺负。”
老邱看着儿子,眼泪又掉下来了。
“儿子……”他哽咽道。
“爸,您说过,做人要有良心。”男孩说,“您对不起林叔,心里一直不舒服。您说了,心里就好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