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有必要。”孙所长说,“咱们公安工作,不能光是事后处理,还得帮助企业、社区创建预防机制。你这个思路,正好符合上面的精神。”
回到办公桌前,林峰拿出笔记本,准备开始写材料。
孙所长刚才那番话,看似是在提醒他守住底线,但实际上,是在给他开绿灯。
一个派出所长,看到辖区内最大企业的厂长用“非常规”的方式接触自己的下属,不仅没有阻止,反而默许了。
这说明孙所长也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坚持原则,什么时候该灵活变通。
而且,从孙所长要在市局会议上介绍“经验”这点来看,他也想借着这件事,给派出所增光添彩。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利益的权衡。
傍晚快下班的时候,孙海淘走到林峰桌前,“咱们所里的文档,确实堆得太乱了。我看你和李树做的那个索引卡片,预计效果会挺好的。”
“您是说……”
“我想让你负责把所里的文档系统整理一下。”孙所长说,“从建所到现在的所有案件,都按你那个办法,做个索引。”
“这个……工作量挺大的,可能需要时间。”林峰说。
“我知道,所以不着急。”孙所长说,“你慢慢来,利用工作间隙做。不影响正常出警和值班就行。”
“那行。”林峰点头,“我尽量做好。”
林峰心里一动,文档里肯定有不少涉及机械厂,涉及县里一些人物的案子。
孙所长让他整理,一方面是真的需要规范管理,另一方面……,也是在给他机会,让他了解这些人和事的底细。
“孙所,我明白。”林峰说,“您放心。”
“好。”孙所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林,我看好你,好多年没见过这么机灵又通透的小伙子了。”
下班后,林峰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办公室又待了一会儿。
有了所长的允许,他光明正大的翻开那些旧文档,一份一份地看。
果然,里面有不少跟机械厂有关的案子。
工人斗殴、偷盗材料、赌博、家庭纠纷……
还有几起涉及厂领导的案子,都做了特殊标记。
林峰看得很仔细,把关键信息都记在心里。
看了一个多小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林峰合上文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林峰一进院子,小香菜第一个冲了过来,开心地围着林峰转了两圈,想要扑到林峰身上抱住他的腿,无奈自己的腿太短,只能放弃,又狠狠转了两圈才作罢。
父亲坐在小板凳上,面前的小木桌已经换了位置,从院子中间挪到了屋檐下,桌上摆着一堆图纸和笔记本,就着灯光正在埋头写着什么。
“爸,您在干什么?”林峰走过去。
林建国抬起头,脸上带着少有的兴奋,“哦,峰子回来了。”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脖子,能听见骨头咔咔响的声音。“今天忙不忙?”
“还行。”林峰在父亲旁边蹲下,看着那个笔记本,“你写了一天?”
“恩。”林建国拿起茶缸,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你之前说的,我想了想,确实有道理。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别人不知道,确实没用。我就试着写写,没想到,一写起来,停不下来了。”
笔记本上,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标题写着“常见机床故障及处理方法”,下面分了好几个小节,轴承磨损、齿轮点蚀、螺栓松动、密封失效。
每一节都写得很详细,不仅有故障现象,还有原因分析,解决办法,甚至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
“你这……”林峰翻了几页,越看越惊讶,“写得真详细。”
“必须详细。”林建国说,“不详细,年轻人看不懂。”
“爸,您还说您就是个干活的,整不了这文艺活儿,您这整理的,一点不比教科书差啊。”林峰说。
林建国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坚持,“我写的时候就想着,要是我是个刚进厂的学徒工,什么都不懂,看到这个,能不能学会。所以每一步,我都写得清清楚楚,连工具怎么拿,力度怎么控制,都写了。”
他翻到某一页,指给林峰看。“你看这个,轴承拆卸。我不光写了怎么拆,还写了拆的时候要注意什么,比如不能用硬物敲击,不能暴力拆卸,不然会伤到轴承座。”
“还有,拆下来以后,怎么检查轴承有没有损坏,哪些地方容易出问题,都写了。”
林峰看着那些字,看着父亲认真的表情,心里突然有些发酸,又很自豪,老一辈的工匠精神,他在自己的父亲身上看到了。
这个男人,被冤枉了停职在家,被人指指点点,但他没有怨恨,没有放弃。他还在想着怎么把自己的经验传下去,还在想着怎么对厂里有用。
“爸。你辛苦了。”
“不辛苦。”林建国摆手,“这辛苦什么。再说,写这些,我心里踏实。这三个月,我在家里,每天都不知道该干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现在写这个,感觉又有事干了,心里也不慌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你说得对,这些东西,得留下来。我要是哪天不在了,这些经验也不能跟着我走。厂里的年轻人,还得靠这些吃饭。”
“会有人看的。”林峰说,声音很坚定,“而且,会有很多人看。今儿我可跟马厂长说了,他在等着您这资料呢。”
林建国很惊讶,“你见到马厂长了?”
“恩。”林峰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他说得很轻描淡写,只是说陈主任带他去见了厂长,厂长问起了父亲,他顺便提了一句父亲在整理技术资料的事。
林建国听得很认真,等林峰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厂长真这么说的?”他有些不敢相信,“说我的经验是厂里的财富?”
“真的。”林峰说,“我骗你干什么。”
林建国转过头,拿起茶缸,喝了一大口,茶水呛进气管,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眼泪都咳出来了。
林峰拍着父亲的后背,一下一下,很轻。“爸,慢点。”
林建国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擦了擦眼睛,用手背擦的,动作很粗糙,把眼角都擦红了。
“我还以为……”他的声音很哑,“我还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在家待着,等着厂里的处分,然后……然后灰溜溜地退休。我没想到,厂长还记得我,还说我的经验有用。”
“当然有用。”林峰说,“你是咱厂最好的技术员,这个谁都知道。只是有些人,不愿意承认罢了。”
林建国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是,就算厂长这么说,刘科长那边……”
“不用管他。”林峰打断父亲的话,“你只管把这个写好。其他的,交给我。”
“小峰。”林建国的声音很轻,“你……长大了。”
“早该长大了。再过两年,我都能讨老婆了。”林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爸,你继续写,我去帮妈妈做饭。对了,今天写了多少了?”
“十几页吧。”林建国翻开本子,数了数,“十三页。我准备按照故障类型分类,每一类都写清楚。轴承的问题,我写了五页,还没写完。齿轮的问题,更复杂,估计得写十页以上。”
“慢慢写,不急。”林峰说,“这种东西,写得越详细越好。你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我去准备。比如纸、笔、参考资料什么的。”
“我现在这些够了。”林建国看着桌上那个笔记本,眼神温柔得象在看什么宝贝,“等我写完一遍,再整理清楚,抄一份正式的。要是厂里真用得上,那我这些东西也没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