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一般的宅子官家又拿不出手,因此并未赏赐。
欧阳修是在南园租的宅子,听说汴京那些言官御史好多都租在这边。
大宋官员俸禄虽然高,但御史普遍官职比较低,汴京花销大肯定置办不起宅子。
而且御史皆是清流,不管真清还是假清,肯定不会在汴京置办宅子。
“这么看来,欧阳府尹还是个清高之人。”
王佑听完大哥讲述,微笑道。
“不可胡言。”
王卓呵斥道:“欧阳府尹为官清廉,正直敢言,岂能诋毁?”
清高虽然有夸赞别人品德高尚,不贪图名利,却也有为人孤傲的意思。
王佑刚刚那语气神情,显然是后者。
“本来就是嘛。”
王佑说道:“这南园不可能一开始就住满了言官,之所以如今住的多是言官,不就是因为其他官员避之不及么?”
言官说的好听点是风闻奏事,说的难听点就是可以胡乱咬人。
试想一下,跟一堆言官做邻居。今天跟媳妇吵架,明天就能被弹劾。
这么说有些夸张,但官员平常人际往来总要有。
那些言官看到了,指不定就给扣上个结党营私的罪名。
王佑并非贬低文官,而是觉得风闻奏事的问题太大了。
风闻奏事看似是广开言路,打破官僚体系的蒙蔽,对于官员也是个威慑。
但言官可以随意弹劾,即便错了也不需要任何代价,很容易出现诬告的情况。
虽然言官弹劾朝廷也会审查,可在一些关键节点,随便找个理由弹劾,就能给被弹劾的官员带来无尽的麻烦。
即便后面查出是子虚乌有,也很难一点影响都没有。
言官的职责就是弹劾,想升官就得弹劾。
很容易出现吹毛求疵的情况。
这才导致人人对言官避之不及。
可别人都避之不及的言官,欧阳修却主动跑过来做邻居。
说好听点是胸怀坦荡,说难听点不就是清高么?
王佑对于欧阳修没有什么恶感,却也不会带着名人滤镜。
他的文学上的成就和做官上都很值得钦佩,但他弹劾狄青,却是个洗不掉的污点。
“欧阳府尹那是胸怀坦荡,而且内城无宅,靠近内城的其他地方,很难租到宅院。欧阳府尹要上朝,每天还要前往府衙办公,租住其他地方,很不方便。二弟弟岂能恶意揣测?”王卓训斥道。
他钦佩范大相公,对于当初同范大相公一起主持新政,后又主动请求外放的官员也一样钦佩。
“是我不该小人之心,大哥哥勿恼。”王佑连忙认错。
他倒是没有生气,毕竟如今欧阳修还未弹劾狄青。
即便将来做了,在文人眼里也没什么问题。
抛开他弹劾狄青这一件事来说,欧阳修在其他方面确实算是也没什么缺点。
王卓见弟弟认错,神色严肃道:“为兄知道你聪慧异常,然人外有人,不可因片面的了解,便随意评判他人。你在我面前说尚且无事,若是在外人面前胡言乱语,传了出去,怕是会落个狂生的名头。”
“多谢大哥哥教悔,我记下了,以后定当谨言慎行。”王佑正色道。
知道的越多,有时候越苦恼。
总是喜欢站在上帝视角来评价他人,也总是会忍不住想去改变什么。
王卓的话倒是给他提了个醒,虽然他是在王卓面前说,可谁知以后会不会说顺口了,在外人面前也说出类似的话来?
王卓见弟弟认错态度诚恳,也没继续训斥,而是说道:“一会见了欧阳府尹,他得知你要参加神童试,或许会考校于你。
记得好好表现,以欧阳府尹士林中的地位,一句夸赞就足够你受用无穷了。”
“我明白。”王佑点了点头。
这点他并不怀疑,人家苏轼父子三人来汴京赶考,先拜访的就是欧阳修。
欧阳修对苏轼的文章很是喜欢,不仅对他称赞有加,更是推荐给朝中许多官员。
正因为如此,苏轼才能在科举前,就已经名满汴京,就连官家都听过他。
虽然人家苏轼本人的才学确实不错,但若没有欧阳修的吹捧,苏轼怎么可能短时间内扬名。
王佑若是竜得他称赞,隐形的好处非常多。
马车缓缓停下,车夫恭声道:“公子,到地方了。”
王卓闻声下了马车,亲自领着王佑上前叩门,两人的随从提着礼物跟在后面。
宅院老旧,周边院墙都有许多脱落,大门老旧不堪,门头上书欧阳府三个大字,红底金漆,和整个大门格格不入。
院门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缓缓打开,一个六旬老者探头出来打量着王卓一行人。
王卓双手交叠,躬身道:“劳烦通禀,庐州王家嫡长子王卓,懈弟弟王佑登门拜访。”
“原来是王公子。”
门房满脸微笑,回了一礼,把大门完全打开,侧身道:“家君早有吩咐,里面请!”
“多谢。”
王卓感谢一声,在门房的引领下进了宅子。
来到前院,门房把他们交给前院丫鬟。
丫鬟领着他们来到前厅,给两人奉上茶水,便退了下去。
王佑四处打量,只见厅堂布置简陋,却打扫的甚是干净。
“二弟弟不要失了礼数。”王卓提醒道。
王佑闻言这才收回目光,正襟危坐。
少顷,一个四十出头,神采清瘦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中年男子头戴幞头,着一身浆洗褪色的褐色薄衫,精神萎靡,神色间带着淡淡哀伤。
“王卓(王佑)”
见中年男子进来,王卓连忙起身,躬身行礼道:“见过欧阳学士。”
大宋官员除了那些低级官员外,中高级官员都会加封许多虚职。
私下称姓氏加实职,是为了方便区分。
当面就不能这样称呼了,得称呼对方身上最高的虚职。
虚职虽然没有实权,可大多高于实职,也比较清贵。
欧阳修萎靡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招呼道:“坐下说话。”
“谢欧阳学士。”王卓感谢一声坐了下来。
“无需如此生分,不嫌弃就唤老夫世伯吧。”欧阳修摆手道。
王卓从善如流,起身躬身道:“世伯。”
“坐。”
欧阳修招呼王卓坐下,捋着胡须道:“景元最近可好?”
“家父安好,多谢世伯挂念。”王卓回道。
“那便好。”
欧阳修微微点头,看向王佑道:“这位就是王家的小神童吧?老夫在汴京都曾听闻。”
“王佑拜见世伯。”
王佑起身躬身道:“世伯过奖了,这不过是些虚名,在世伯面前,学生哪敢称神童。”
学生不仅是学生在老师面前的自称,在一些博学之人面前都能如此自称。
王佑还没有那么厚的脸皮,直接自称侄儿,自称学生算是最合适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