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气从云浮身边急速掠过，将他一袭青竹衣吹得猎猎作响。
他下意识按住腰间的玄色储物袋，稳住身形，这是师傅给他的，说是等到他【内息】巅峰才可以打开。
脚下是莫清晏的飞行法器翠云舟，船体通体翠绿如玉，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
船身由玄石铸造，坚固非常，船头一尊玄鸟玉雕正散发着浅绿色的灵光，形成一个半透明的护罩，将疾风隔绝在外。
云浮回望来时的方向，石竹山早已隐没在云海深处，心中却莫名涌起一股想要折返的冲动。
他想起师父奇白观——一位罕见的练气士。这是古修行道统的分支，不循常规的紫府金丹路径。
而是专精于气的锤炼。师父曾说，紫府金丹路的【炼气】止于九层，而练气士之路，【炼气】无穷。
“那时我九岁，刚拜入师门……”云浮忆起往事。
师父曾详细讲解过练气士的奥妙，甚至问过他是否愿修此道，末了却又连连摇头自语：“不行……不行……”
师父说他得遇机缘和引导才踏上此路，如今已至【炼气】八十七层，实力堪比紫府金丹路的【筑基】修士。
师父确实厉害，曾在一天内一口气做出十二套阵法行路，云浮可是看过其他的【炼气】阵师做一套花了整整七日，还不算休整的时间。
这些年来，师父总念叨着“快要压制不住突破了”，转头却又能在竹林间惬意饮酒。
让人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戏言。
可这一次……云浮心头沉重，这一次的感觉截然不同。
“云浮，是在担心你师父吗？”
一道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云浮连忙转身，只见莫清晏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他身后。
他正要拱手行礼，却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
“担心他是常情，但也不必过分忧心。”莫清晏唇角带着浅笑，眉宇间却掩不住一丝忧色，
“你师父那种人，既然敢突破，必定是有了几分把握。”
修行本是逆天改命，每一次突破都如同在生死边缘行走。
“暂且不说他了。”莫清晏话锋一转，仔细端详云浮，
“我观你已至【内息】五层，修行上可有什么疑惑？”
云浮略作思忖，躬敬回道：“确有些修行上的困惑，还请师娘指点。”
莫清晏左手灵光一闪，一套白玉桌椅已出现在甲板上：“坐下慢慢说。”
待二人坐定，云浮整理思绪后开口：“师娘，昨夜我入梦修行，在梦境奇观中连过三关，获得三样梦道之物，但对它们的功效还不甚明了。”
“哦？”莫清晏眼中闪过讶异，
“梦道之物确实珍贵，你且好生保管……”
她沉吟片刻，补充道，“具体功效，还需你自行摸索，外人不宜过多干涉，而且我也不太了解梦道。”
云浮会意，转而问道：“那弟子请教师娘，关于炼灵化气之法，我一直未能完全领悟。”
“这个问题问得好。”莫清晏左手拇指与中指相扣，面前顿时凝聚出几团灵气，化作小小的人形。
这灵气小人周身三十六个灵窍同时泛起浅蓝色光芒。
“你看，”
她指向灵气小人，“【内息】境需打通人体灵窍，形成初步的灵脉回路。你已打通八窍，接下来就是要将这八窍贯通，构筑完整的灵脉。”
她顿了顿，继续解释道：“所谓炼灵化气，就是将合适的天地灵物炼化入体，辅助你完成这个贯通的过程。一旦成功，便能真正踏上练气之路。”
当然，若不借外物，待修炼至【内息】圆满，也能自行吸纳天地灵气完成这一步。不过……”
莫清晏微微摇头，“那样炼化的便是杂气，根基难免不稳。”
她正要继续讲解，忽然神色一动，起身望向远方：“云浮，我们到了。”
只见一座巍峨山峰直插云宵，仿佛通往天际。
两群巨大的风兽环绕山体盘旋，发出震耳欲聋的风啸声。
山脚下城池连绵，屋舍俨然。
翠云舟缓缓降落在半山腰处。
莫清晏从储物袋中取出一面玄色令牌，信手抛向空中。
令牌触碰到一层无形的光罩，漾开涟漪般的光纹，随即开启一个入口。
只见那玄色令牌在空中光华大盛，云浮只觉周身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包裹，眼前景物如水纹般晃动。
下一刻，周遭景象已然截然不同。浓郁的天地灵气扑面而来，比之石竹山竟还要精纯数分，令他周身灵窍都自发地微微舒张。
他已置身于一处极为开阔的庭院之中。
白玉铺地，灵泉潺潺，远处亭台楼阁掩映在缭绕的云雾与奇花异草之间，偶有仙鹤清唳，自天际划过。
此处便是紫府仙族——莫家的族地之一，亦是元始妙法仙宗的重要附属势力。
“紫府大族……”云浮心中凛然。这等家族的底蕴，难以想象。
显然莫家早已得到传讯，他们甫一现身，便有数码身着统一服饰、气息凝练的下人无声无息地出现。
下人们手捧灵玉制成的食盘与氤氲着热气的灵汤，躬敬垂首侍立。
莫清晏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语气平淡：“下去吧。”
那些仆人便如出现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去，动作整齐划一，显是训练有素。
莫清晏并未多言，领着云浮便向前走去。
前方是一座横跨在云海之上的长梯，阶梯竟真是由某种凝实的云雾构筑而成。
踏足其上，柔软而坚韧，并有丝丝清凉纯净的寒气自鞋底渗入脚中经脉，显然并非凡品。
所用云道灵材、冰道灵材，以云浮目前的眼力还难以看透其根脚。
穿过这片奇异的云梯，尽头便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大殿，匾额上书“理事殿”三个古朴大字，乃是莫家族长莫冰明处理族务之所。
莫清晏显然对此地极为熟悉，径直领着云浮入内。
人还未踏入殿门，一道爽朗带笑的声音便已先传了出来：
“八妹，今日是吹的什么风，竟把你吹到这里了？还带了位客人？”
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锦袍、面容富态的中年男子正负手立于殿门之内。
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看起来象个养尊处优的富家翁，唯有那双微眯的眼睛开阖间，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与审视。
他便是莫家当代族长，莫冰明。
莫清晏见到兄长，脸上也露出真切的笑意，唤了声：“大哥。”
云浮不敢怠慢，立刻上前一步，执晚辈礼躬身道：“奇白观之徒云浮，拜见莫族长。”
莫冰明坦然受了这一礼，目光在云浮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胖乎乎的脸上笑容更盛，赞道：
“不错，不错！果然一表人才，气度沉静。早就听闻阵奇的高徒非比寻常，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将来在阵法一道上的成就，定然不可限量啊！”
他接连又夸赞了几句，言辞恳切，热情非常，倒让云浮有些不知如何应对，只能礼貌地谦虚回应。
眼看这客套似乎要无止境地持续下去，莫清晏适时地打断道：“大哥，云浮此次前来，只是借我们莫家暂住一段时日，清净修行。”
“哦？借宿一段时间？”
莫冰明脸上的笑容未变，但那富态的面容上，一双眼睛却微微睁开了些，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了几分，如同实质般落在云浮身上，之前的和蔼可亲仿佛只是一种表象。
他语气不变，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探究，缓缓问道：
“云浮小友，不知出身何家何派？年岁几何？修为如何？家中……可曾为你定下婚约？”
这连珠炮似的问题，尤其是最后一个，让云浮猝不及防，他下意识老实回答：
“呃……晚辈出身石岭云家，今年十五，【内息】五层，暂无……婚配在身。”
“大哥！”莫清晏哭笑不得，再次打断，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这是做什么？云浮是来借宿修行的，可不是来让我给你牵线搭桥，上门结亲的！”
“哦……这样啊。”莫冰明眼中那锐利的光芒瞬间收敛，重新眯成了两条缝，胖脸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巨大的失望之色。
甚至还略带遗撼地咂了咂嘴，仿佛错过了一桩极好的买卖。
他这毫不作伪的神情转变，反倒冲淡了先前那片刻的紧张感，显得有些滑稽。
待云浮的身影消失在云梯尽头，殿内和乐的气氛便如潮水般退去，只馀下一种沉凝。
莫冰明胖硕的身躯缓缓坐回那张铺着雪白灵兽皮毛的座椅上，先前脸上的笑意已然敛去，他端起一旁犹自温热的灵茶，呷了一口。
看似随意地问道：“八妹，奇白观此次筑基，有多大把握？我可是听说，奇闻道的，可能要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象一块石子投入深潭，在静谧的殿宇中激起涟漪。
莫清晏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云雾，落在了极远处。
“我哪能知晓他的心思。”
她语气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他只言有七八成把握，欲成木道〖此竹君〗。若借用地利之势，成功率或可提升至九成。”
“〖此竹君〗……倒是一条堂皇大道。”
莫冰明沉吟着，指节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
“既如此，我们也不必过多干涉。奇白观既然敢踏出这一步，定然备有后手。况且，那位……想必不会坐视不理。”
莫清晏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然而她微蹙的眉心和望向远方的眼神，却清淅地写满了未能尽释的担忧。
莫冰明将妹妹的神情尽收眼底，放下茶碗，声音放缓了些：“若你实在放心不下，或许……可往老祖清修之地一行，求问一言。”
莫清晏依旧只是嗯了一声，并未回头。
随后，莫冰明又提及了几桩家族事务，从家族供奉谈到下属附庸的岁贡。
莫清晏却似神游天外，回答始终是心不在焉的“恩”、“哦”寥寥数语。
“咳！八妹！”莫冰明无奈，只得提高声量，重重咳了一声。
莫清晏身形微顿，恍然回神，转过头来：“大哥？”
“我方才与你说的梦境探入之事，你究竟听进去没有？”莫冰明带着几分没好气。
“梦境？”莫清晏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哎，”莫冰明叹了口气，只得从头讲起。
“是澈生，一月前在【商天】偶得一团无主梦境，经多位长老查验，已证实是源自某个域外小世界的凡人梦境，并无隐患。
族中已决议，三日后，将所有炼气期以下的娃娃们送入其中历练一番。
虽说是梦境，但感知与现实无异，虽无致命之危，些许惩戒之苦难免，不过据探查，其中似乎藏有些不错的机缘奖励，对磨砺心志、开阔眼界大有裨益。”
莫清晏这次听明白了，她略一思索，眼中光芒微闪，开口道：“大哥，此次梦境历练，我想要一个名额，让云浮同去。”
莫冰明对此似乎并不意外，胖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同样简短地回了一个：“恩。”
…………
待莫清晏也离去后，偌大的殿宇彻底安静下来。
莫冰明独自坐在案前，指间灵光汇聚，迅速凝成了一枚样式古朴、萦绕着淡淡雾气的令牌。
他执起其中一枚，指尖如笔，灵光为墨，在其上缓缓刻下“云浮”二字。
笔画勾勒间，他宽厚的手掌轻轻摩挲着那两个渐渐成型的字，目光幽深，仿佛能通过这个名字，看到其背后牵连的因果线。
殿内只馀他低沉的、带着几分不解与探究的呢喃，在空寂中轻轻回响：
“奇……白………观……”
他指尖的动作停下，云浮二字已然烙印在令牌之上，清淅而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