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一早,唐玄宗上朝。
刚坐稳就传旨问:“各位大臣,谁知道终南山有没有个已故的落第进士,姓钟名馗的?”
文官队伍里,给事中王维站了出来,回奏道:“臣以前在终南山住过。高祖武德年间,终南山有个叫钟馗的进士,考试没中,一时想不开撞石头死了。”
“当时人们都可怜他,向官府求情,给了他官服官帽下葬。后来这钟馗就变得很灵验,直到现在终南山的人都把他当神仙供奉。”
唐玄宗听完,更觉得昨晚的梦不简单,赶紧宣召最会画画的吴道子进宫。
他把梦里钟馗的模样详细跟吴道子说了一遍,让他画出来做成真像,还特意追赐钟馗官服,封他为状元及第。
又因为杨贵妃梦见妖怪从后宫进来,就下令把钟馗的画像挂在后宰门镇宅——就像当年唐太宗把尉迟敬德、秦叔宝的画像贴在宫门上一样。
直到现在,家家户户后门贴钟馗画像的习俗,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人们也一直叫他“钟状元”。
正是:
当年秦尉两将军,曾为文皇辟邪秽。
今日还看钟状元,前门后户遥相对。
唐玄宗看着钟馗的画像,想起了唐太宗贴秦叔宝、尉迟敬德画像的事,叹气说:“我梦里的妖怪有钟馗收拾,可天下的叛军,谁能搞定啊?要是再有尉迟敬德、秦叔宝这样的人才,就能帮国家渡过难关了!”
说着说着,他突然想起了秦叔宝的玄孙——秦国模、秦国桢兄弟俩。
“当年这兄弟俩上疏劝我,别太宠安禄山,说得特别对。我那时候不光不听,还把他们罢了官,现在想想真是大错特错!应该重新重用他们。”
当即下了手谕,让中书省恢复秦国模、秦国桢的翰林承旨官职,叫他们立刻回朝任职。
再说秦氏兄弟,自从被罢官后,就搬到郊外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偶尔有朋友来访,就喝喝酒、吟吟诗,绝口不提朝廷的事。
秦国桢有时候会想起当年在集庆坊遇到的那个美人,可怕哥哥说他,一直不敢提。偶尔路过集庆坊,偷偷打听,也没半点消息,那美人也再也没来找过他。
突然有一天,一个世交旧友上门拜访。
这人姓南名霁云,排行第八,是魏州人。为人慷慨有气节,骑马射箭样样精通,勇猛又有谋略。
他祖上也是军官,跟秦叔宝有交情,所以他和秦氏兄弟是世交,关系特别好。小时候跟着祖父来过秦家两次,后来就没怎么联系了。这天突然轻装骑马赶了过来。
秦氏兄弟又惊又喜,赶紧迎进去叙礼,互相问了近况。
秦国模说:“南兄好久不见,我们兄弟俩天天想你,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南霁云叹了口气:“我祖父去世后,我就四处漂泊,没个依靠。之前听说你们兄弟俩做官了,还替你们高兴,后来又听说你们被罢了官,虽然受了委屈,但你们的正直名声传遍天下,大家都很敬佩。”
“我这次偶然来京城,能跟你们叙叙旧,真是太开心了。”
秦国模问:“以你的才能,肯定能遇到赏识你的人,只是现在世道不公,才没机会施展吧?你这次来京城,是想做什么?”
南霁云说:“前任高要尉许远,是我父辈的朋友。他为人沉稳有智慧,坚守气节。他有个好朋友是南阳人,叫张巡,博学多才,还精通兵法。”
“开元年间张巡考中进士,先做清河县尹,后来调任真源。许公想让我去投奔他,我听说他来京城朝见天子,就特地来拜访他。”
秦国桢说:“张、许两位都是世间少有的奇男子,我们兄弟俩也久闻他们的大名。”
秦国模补充道:“我听说张巡文武双全,还有个神奇的本事——不管多少人,只要他见过一面,就能记住对方的长相和名字,一辈子都忘不了,真是奇人!”
“许远是许敬宗的后代,没想到许敬宗那样的人,居然有这么贤能的子孙,真是能弥补祖上的过错啊。”
南霁云说:“我还没见过张公,但许公的才能和人品,我早就知道了,真是国家的栋梁之才,可惜还没被重用。”
秦国模说:“你现在通过许公认识张公,肯定能意气相投,将来一定能建功立业,我们真为你高兴。”
秦国桢说:“难得南兄来,路上肯定辛苦了,就在我们这儿住几天,再去见张公也不迟。”
当下摆了酒席招待南霁云,几个人边喝边聊,诉说别后的情景,畅谈心事。
正喝着酒,突然听到家人说:“范阳节度使安禄山起兵造反了,有紧急公文送到京城了!”
秦氏兄弟一拍桌子站起来,怒道:“我早就知道这贼子肯定会反!再加上有奸臣故意刺激他,他怎么可能不反!”
南霁云拍着胸脯说:“天下大乱,不是我们安逸享乐的时候!我这一腔热血,终于有地方洒了!明天我就去见张公,跟他商量讨伐叛军的事,不能耽误!”
当天晚上没什么事。
第二天早饭后,南霁云写好名帖,带着许远的书信,骑马进了城。
找到张巡的住处一问,才知道张巡已经被升为雍丘防御使,几天前就出京上任了。
南霁云兴冲冲来,却扑了个空,闷闷不乐地骑马出城。心里想:“我现在就该跟秦氏兄弟告别,赶到雍丘去。虽然他们热情挽留,但我不能耽误正事。”
一边想一边走,不知不觉就到了秦家门口。
刚要下马,就看见一个汉子,头戴大帽,身穿短袍,骑着马急匆匆赶来。看他威风凛凛的样子,南霁云以为是传递边境消息的军官,就拉住马等他过来。
那汉子走到跟前,南霁云抬头问:“这位官爷,你是传递军情的吗?范阳叛乱的消息怎么样了?”
那汉子停下马,上下打量了南霁云一番,见他气度不凡,不敢怠慢,拱手答道:“我是从潞州来的,要去京城拜访一个人。路上听说范阳叛乱了,心里很疑惑。”
“你从京城出来,肯定知道确切消息,正想问问你呢。”
南霁云说:“我也是来拜访朋友的,昨天才到,刚听说叛乱的消息,还不知道详细情况。我要拜访的朋友没见到,现在来跟这里的主人告别,要去雍丘,不知道这一路好不好走?”
那汉子问:“你的住处就在这儿?主人是谁?”
南霁云指了指秦家大门:“就是这里的秦府。”
那汉子抬头一看,见门口挂着朝廷赏赐的“兄弟状元”匾额,问道:“这兄弟状元,是不是秦叔宝公的后人?就是因为直言劝谏皇帝被罢官在家的那两位?”
南霁云说:“正是!这两位兄弟,一个叫秦国模,一个叫秦国桢。”
说着就下了马,那汉子也赶紧下马行礼:“我早就仰慕这两位先生的大名,可惜一直没机会见面。现在既然到了门口,怎么能不进去拜访一下?麻烦你带我进去见见他们,好吗?”
“只是来得太匆忙,没来得及准备名片。”
南霁云说:“这两位先生为人慷慨好客,你跟他们见面有什么关系,不用名片。”
那汉子大喜,两人互相问了姓名,一起走进秦府。
见到秦氏兄弟后,行完礼,就被邀请坐下。南霁云把自己拜访张巡没见到、在门口遇到这位汉子,以及汉子仰慕他们兄弟大名特来拜访的事说了一遍。
秦氏兄弟连忙谦虚了几句,问那汉子的姓名和住处。
那汉子说:“我姓雷名万春,是涿州人。小时候也读了几年书,考功名没考上,就弃文从武了。我不自量力,一直想为国家出点力,可惜没遇到机会。”
“这次是来拜访亲戚的,有幸遇到南兄,能见到你们两位先生,真是满足了我一辈子的心愿。”
南霁云和秦氏兄弟见他说话慷慨激昂,气度豪爽,都很敬佩,问他:“雷兄是来拜访谁的?”
雷万春说:“我要拜访乐部的雷海清。”
南霁云一听,顿时不高兴了:“那个雷海清,不就是梨园乐部的班头,一个戏子吗?你为什么要拜访他?难道你想委屈自己依附一个戏子,谋求一官半职?这可不行啊。”
雷万春笑了:“我不是想靠他谋官职,他是我的亲哥哥,好久没见面了,特地来看看他。”
南霁云不好意思地说:“原来是这样,是我说话太冒失了。”
秦国模说:“你的哥哥我也见过。虽然他身在乐部,但很有忠君爱国之心,跟其他戏子不一样,南兄你也不能小看人。”
雷万春问南霁云:“南兄,你说拜访张公没见到,是哪个张公?”
南霁云说:“是新任雍丘防御使张巡。”
雷万春说:“这位先生是当今的奇人,你跟他是老朋友吗?”
南霁云说:“还没见过面,是前任高要尉许远推荐我来的。”
雷万春说:“许公也是奇人啊!你能和这两位奇人交往,肯定也是个奇人。现在就要去雍丘投奔张公吗?”
南霁云说:“现在安禄山叛乱,势头肯定很凶猛,我要去投奔张公,和他一起讨伐叛军。”
雷万春激动地说:“你的想法和我一样!如果你不嫌弃,我愿意跟你一起去!”
秦国桢说:“你们两位有共同的志向,不如结拜为异姓兄弟,一起为朝廷效力。”
南霁云和雷万春都很高兴,当场拜了四拜,结为生死之交,发誓一起报效国家,患难与共,绝不背叛。
正是:
为寻同胞兄,得结同心支。
笃友爱兄人,事君心不苟。
当下秦氏兄弟摆了酒席招待他们。
雷万春说:“南兄你先在这儿住一两天,我进城去见见我哥哥,然后我们就出发。”
南霁云说:“刚才秦先生说你哥哥不是普通人,我也想见识一下。今晚我们都住在这儿,明天我和你一起进城见你哥哥,怎么样?”
雷万春答应了。
第二天早上,吃完点心,两人一起骑马进城,来到雷海清的住处,下了马。
雷万春先走进宅子里,拜见了哥哥,然后跟着雷海清出来迎接南霁云,把他请进屋里坐下。
雷万春简单说了些家里的事,又说了在秦家认识南霁云、要一起去雍丘的事。
雷海清很高兴,向南霁云拱手道:“秦家两位状元是正人君子,你能和他们交好,肯定不是普通人。我弟弟能和你做伴,真是太幸运了。”
南霁云谦虚道:“是你弟弟抬爱,我没什么本事。”
雷海清对着雷万春说:“弟弟,你听我说。我虽然是个戏子,但承蒙皇上宠爱,只希望天下太平,皇上能长久享受太平之福。”
“没想到安禄山这个逆贼,忘恩负义起兵造反,听说势头很凶猛,还打着诛杀杨国忠的旗号。可这个杨国忠,只会说大话欺骗皇上,根本没有平定叛乱的办法,将来国家的灾祸,不知道会到什么地步。”
“我身受皇上的恩宠,天天在宫里伺候,本来就该为国捐躯,报答皇上的恩情。你一直有远大的志向,又勇猛有谋略,现在有幸和南官人结交,一起去投奔张公,一定能成就一番事业,一定要竭尽全力报效国家。”
“从今以后,我守好我的本分,你尽好你的忠心,不用再惦记我了。”
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雷万春也忍不住哭了。南霁云在旁边,也忍不住感慨不已。
雷海清让人拿出酒菜,倒了三杯酒,然后站起来说:“我每天都要在宫里伺候,没时间久留。现在国家多事之秋,正是英雄建功立业、坚守气节的时候,我们就不用像儿女情长那样依依不舍了。”
说完,拿出一包金银作为路费,三个人各自流泪告别。
南霁云感叹道:“雷兄,你们兄弟俩真是难得的好兄弟!我昨天说的那些冒失话,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当天,两人一起回到秦家,秦氏兄弟又摆了酒席招待他们。饭后,两人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
秦氏兄弟把他们送到十里长亭,又摆了酒席饯别,各自送了路费。两人告别了秦氏兄弟,就沿着小路,直奔雍丘而去。
再说秦国模、秦国桢兄弟俩,自从听说安禄山叛乱的消息后,一直为朝廷担忧,天天私下商量讨伐叛军的办法。
后来又听说官军战败,地方失守,更加愤怒,想上疏提出平定叛乱的建议。但又想到自己不在官位上,不该多嘴惹祸,正犹豫的时候,朝廷的特旨到了,恢复了他们的原职。
中书省也下发了文书,秦国模、秦国桢兄弟俩拜谢皇恩,接受任命,当天就入朝拜见皇帝,感谢皇上的恩典。
正是:
只因梦中一进士,顿起林间两状元。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