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被推开,冀州之主,他的“父亲”袁绍,在一众文武若有若无的簇拥下,站在了门口。
光线被他高大的身影切断,投下一片阴影,恰好将袁谭笼罩。
袁绍的目光扫过室内,在宠姬琪琪身上短暂停留,闪过一丝不悦。
他身后的审配、逢纪等人,眼神中则带着轻篾与冷意,哪有半点对主公长子的尊重?
袁谭跪在地上,行了一礼。
袁绍摆手免礼,目光在袁谭的铠甲上停留片刻:
“伤势未愈,何必披甲?”
“回父亲,孩儿听闻公孙瓒困守幽州,威胁我方安全。需早作准备。”
袁谭不慌不忙道。
袁尚轻笑:
“兄长多虑了,公孙瓒穷途末路,已不足为患。”
“正是穷途末路,才需防备狗急跳墙。”
袁谭转向袁绍,
“父亲,青州新定,田楷虽败,残馀未清。孩儿愿即日返回青州,整军经武,既可防备幽州之变,亦可为父亲下一步经略徐州做准备。”
袁尚急忙插话:
“兄长伤势未愈,岂可操劳?不如在邺城多休养些时日。”
袁谭心中冷笑,表面却一派诚恳:
“多谢三弟关心。然则当此多事之秋,为人子者岂可贪图安逸?父亲若允准,孩儿明日便可启程。”
袁绍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刚想开口夸赞一句,袁尚却是眼珠子一转,笑道:
“大哥这几天过得挺潇洒啊!”
他眼珠子飘向一旁的琪琪,露出一抹淫笑。
“显思(袁谭表字)。”
袁绍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阴沉,
“你可知错?”
袁谭心头一紧,您老到底是来探望病人的,还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正考虑如何回复之时,袁绍又开口说道:
“为父听闻,你回邺城养病半月,不思静养,反沉溺酒色,日夜与婢妾嬉闹,可有此事?”
袁谭脑中“嗡”的一声,瞬间明了。
这是构陷!赤裸裸的构陷!
原主或许有几分纨绔,但此次重伤初愈,哪有精力“沉溺酒色”?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是有人散播谣言。
但当他看到袁绍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威严,以及旁边审配那看似躬敬实则得意的眼神时,话堵在了喉咙里。
他猛然意识到,此刻任何辩解,在袁绍先入为主的印象下,都只会被视为狡辩,甚至是不知悔改。
刘氏的枕边风,审配的“实证”,早已将他定性。
“父亲明鉴,儿……”
袁谭垂下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怪不得历史上如日中天的袁绍,竟然能被实力不如自己的曹操打败。
被女人吹两句枕边风,就火急火燎的过来兴师问罪。
你到底是四世三公的袁本初,还是刘家的提线木偶?
“哼!”
袁绍拂袖,似乎对他的沉默更加不满,
“看来你并无悔意。枉我袁本初英雄一世,怎会有你这等不长进的儿子!今日起,罚没你府中用度一个月!好好想想,何为长子之责!”
说罢,竟不再多看一眼,转身便走。
袁尚,审配等人紧随其后,投向袁谭的最后一眼,充满了讥诮。
房门被重重关上。
父子之情,在这一刻,薄如窗纸,一捅即破。
“公子……”琪琪怯生生地上前,眼中含泪。
袁谭摆摆手,胸口剧烈起伏。
他需要冷静,必须冷静。
现代摸爬滚打的经验告诉他,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唯有理智和谋划,才能破局。
翌日,袁谭以“房中气闷,需透口气”为由,坚持要出府走走。
守卫碍于他长公子的身份,不敢强拦,但派了人远远跟着。
袁谭只带了部将彭安。
此人身材魁悟,沉默寡言,但心细如发。
换上寻常士子服饰,走在邺城熙攘的街道上。
市集喧闹,贩夫走卒叫卖声不绝,胡饼的香气、牲畜的气味混杂在一起。
街边挂着牌坊,商铺林立。
但袁谭无心欣赏。
兴许是穿越者的敏锐直觉,让他很快察觉到异样。
似乎总有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黏在背上。
“彭安,”
袁谭低声唤道,假装在一个售卖漆器的摊贩前驻足,
“可觉有异?”
彭安目光不动,借着整理腰间佩刀的时刻,眼角馀光迅速扫过周围,沉声回答:
“公子,有尾巴。左后方那个卖柴的汉子,右面茶棚里饮茶的灰衣人,都是熟悉的面孔,应该都是审别驾手下的眼线。”
袁谭心中一凛。
跟踪的不是一两人,而是一个小组!
分工明确,伪装巧妙。
这意味着,他在邺城的一举一动,几乎完全暴露在刘氏和袁尚势力的眼皮底下。
这哪里是养病,分明是软禁!
一个堂堂冀州牧长子,竟然沦落到这种地步?
还有天理吗?
“回府。”
袁谭再无闲逛之心,语气冰冷。
回到府中,袁谭屏退左右,只留彭安在内室。
他摊开一副简陋的冀州舆图,看了半晌,这才沉声道:
“彭安,如今局面,你我都清楚。留在邺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彭安单膝跪地,抱拳道:
“末将誓死追随公子!但凭吩咐!”
“好!”
袁谭微微颔首,
“要破局,光想着外放青州还不够。需有自己的班底,否则即便到了青州,也是孤家寡人,任人拿捏。”
他的手指点在舆图上邺城的位置:
“第一步,需招揽真正的勇将。你觉得,如今父亲麾下,何人能被我所用?”
彭安略一沉吟,低声道:
“屯骑校尉张郃,张俊乂。此人勇猛善战,精通兵法,然性格刚直,不喜逢迎,在审配、郭图等人面前并不受待见。且他非颍川士族出身,在军中常受排挤。”
张郃!
袁谭眼睛一亮。
这可是未来曹魏的“五子良将”之一!
绝对是顶级名将苗子!
现在正是雪中送炭的好时机。
“就是他!”
袁谭当机立断,
“你即刻去找岑壁,从我私库中取一百两黄金,趁夜秘密送往张郃府上。就跟他说,有仰慕其才者,愿助他施展抱负,并许以将军之重任!”
此诺虽有画饼之嫌,但是对于不受重用的张郃来说,也不失为一个机会。
“另外,附上我亲笔信一封,只八字:‘屈居椟中,岂是良驹?’”
这既是试探,也是激将。
彭安眼中闪过敬佩,公子此计,可谓胆大心细。
“末将领命!”
他悄然退下安排。
派出彭安后,袁谭心绪难平。
想要解开当下的困境,并成功改变自己的命运,光有张郃一人肯定是不够的。
张郃虽好,终究是勇将。
欲成大事,更需要运筹惟幄的顶尖谋士!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结合历史知识与原主记忆,思索着现在河北一带,还未出仕的谋士。
有了!
郭嘉,郭奉孝!
此人素有奇谋,曾经也曾投靠到袁绍帐下,但是最终辞官而去。
此时似乎就在冀州隐居,尚未出仕!
若能得郭嘉相助,无异于猛虎添翼,全局皆活!
其价值,远超十员张郃这样的猛将!
袁谭激动地几乎要立刻派人去寻访。
但下一秒,他又强行冷静下来。
自己如今自身难保,一个无兵无权的“待罪”长子,拿什么去招揽郭嘉这等王佐之才?
空谈理想吗?
只怕连门都进不去。
即便找到了,又如何能保证他不会转投如今势头正盛的曹操?
“时机未到,资本不足啊……”
袁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躁动。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眼下最关键的是拿到青州牧的职位,获得安身立命之本,同时稳住张郃这一步暗棋。
至于郭嘉……袁谭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壮怀激烈。
“且让你我再各自成长些时日。这乱世棋局,我袁显思,定要与你等对弈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