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卷起长安城满地枯黄。
自那日齐王府“鸿门宴”未遂,两党之争便彻底撕下了温情脉脉的面纱。
原本只是暗流涌动的地下河,如今已决堤成了滔天巨浪,裹挟著整个大唐朝堂向着未知的深渊狂奔。
秦王府,弘文馆侧殿。
李世民背手而立,平日里挺拔如松的身姿,此刻竟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躁。
窗外秋雨连绵,打在芭蕉叶上,声声如诉,更加重了屋内的压抑气氛。
“还没招?”李世民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直射向跪在地上的心腹。
“回禀殿下,张亮是个硬骨头。”那心腹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颤栗,“被李元吉的人抓进刑部大牢已有三日,鞭笞、烙铁、夹棍能用的刑都用了。据说张亮被打得皮开肉绽,却始终咬紧牙关,只说去山东是经商,关于结交豪杰之事,半个字也没吐。”
李世民闻言,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指节泛出青白之色。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张亮那张沉默寡言的脸。
为了对抗东宫日益紧逼的杀招,他不得不派心腹前往洛阳、山东等地广纳豪杰,意图在长安之外留一条后路。
没成想,这条线竟被李元吉那条疯狗嗅到了味道。
“好一个李元吉,好一个告发谋反”李世民咬牙切齿,声音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碎冰,“他是想断我的手足,逼我引颈就戮!”
就在这时,门帘轻动,一阵淡淡的暖香随风潜入,驱散了满室的血腥与寒意。
“阿耶?”
软糯的童音响起,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
李世民浑身一僵,戾气瞬间收敛了大半。
他回过头,只见李承干揉着眼睛,披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素白狐裘,赤着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
那狐裘毛色雪白,衬得小团子愈发粉雕玉琢。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下垂,像是山林间最纯净的小鹿。
张亮这一劫,是玄武门之变前秦王府遭遇的危机之一。
李元吉诬告张亮谋反,其实就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若是张亮松了口,李世民便再无翻身之地。
好在,张亮是真汉子,也是真豪杰。
“玉奴怎么来了?”李世民快步上前,一把将儿子抱起,用掌心暖着他微凉的小脚丫,语气中满是责备却又透著宠溺,“地上凉,也不穿鞋。”
“玉奴做噩梦了,梦见有坏狗咬阿耶。”李承干顺势搂住李世民的脖子,小脸在他颈窝蹭了蹭,像只寻求庇护的幼猫,“阿耶别怕,玉奴给阿耶呼呼。
李世民心中一酸,眼眶微热。
这几日秦王府风声鹤唳,连孩子都感觉到了不安吗?
“只是噩梦罢了。”李世民轻拍著儿子的背,目光却越过承干的肩头,看向那灰暗的天空,眼神逐渐变得幽深冷酷,“只要阿耶在,没有狗敢咬我们。”
李承干趴在李世民肩头,看着他那坚毅的下颌线,心中暗叹。
即使是千古一帝,在被亲兄弟逼到绝境时,也是这般孤独啊。
这偌大的秦王府看似固若金汤,实则已被渗透得像个筛子。
李建成和李元吉的手段越来越下作,不仅是朝堂倾轧,更有后宅阴私。
前几日,承干喝的酪浆里就被发现了一只死苍蝇,虽然不是毒药,但实在是恶心。
“阿耶,”李承干忽然抬起头,伸出如玉笋般的小手,轻轻抚平李世民紧皱的眉心,眼神澄澈得仿佛能映照出人心的污垢,“那个张叔叔,是不是很疼啊?”
李世民一愣,随即苦笑:“是啊,很疼。”
“那等他回来了,玉奴把阿翁赏的那个玉露膏送给他。”李承干眨巴著大眼睛,语气天真无邪,“擦了就不疼了。”
李世民心中大恸,紧紧抱住儿子,声音低沉:“好,阿耶替他谢过玉奴。”
时光飞逝,转眼便到了深秋。
长安城南,草木摇落,天高云淡。
这一日,圣人李渊兴致勃勃,命太子、秦王、齐王随行,前往城南围场秋猎。
旌旗蔽日,战马嘶鸣。数千禁军列阵两旁,铠甲在秋日阳光下折射出森冷的光芒。
李渊今日一身明黄猎装,骑在御马之上,看着身侧三个并驾齐驱的儿子,脸上堆满了那标志性的“慈父”笑容。
他似乎总是活在一种自我欺骗的幻象里,只要这三个儿子还能一同出游,这大唐的天下便依旧是兄友弟恭的。
李承干作为李世民的眼珠子,自然也随行。
他今日穿了一身绯红色的骑装,袖口和领口滚著金边,腰间束著同色的小腰带,脚蹬鹿皮靴,骑在一匹性格温顺的白色小母马上。
那张精致绝伦的小脸在绯红衣衫的衬托下,白得发光。
“玉奴,跟紧阿耶。”李世民策马护在承干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今日这猎场,怕是比那龙潭虎穴还要凶险几分。
“二弟!”
一声爽朗却透著几分阴冷的呼唤打破了平静。
李建成策马而来。
他今日一身紫袍,显得贵气逼人,只是眼底那抹青黑暴露了他这段时日的焦虑。
在他身后,牵着一匹通体乌黑、四蹄踏雪的骏马。
这马生得极好,鬃毛油亮,肌肉线条流畅如水,一双马眼大而有神,只是那眼神中透著一股子难以驯服的野性,鼻孔喷著粗气,四蹄不安地刨著土,显然是个暴烈的主儿。
“二弟乃是我大唐第一勇将,骑射无双。”李建明勒住缰绳,指著那匹黑马,笑得意味深长,“为兄近日得了这匹胡马,名唤‘乌云踏雪’,神骏非常。只可惜为兄骑术不精,难以驾驭,思来想去,唯有二弟这样的英雄,才配得上此等良驹。”
说著,他将缰绳递了过来,眼中闪烁著挑衅的光芒:“不知二弟可敢一试?”
李世民淡淡地扫了一眼那匹烈马。
他是马背上打天下的统帅,岂会看不出这马的猫腻?
那马眼神游移,显然并未经过完全的驯化,甚至可能被喂了些刺激性的药物。
但他能退吗?
此时李渊就在不远处看着,周遭全是禁军将领。
若是退了,便是示弱,便是丢了秦王府的威风,更会让那些还在观望的豪杰寒心。
“大哥既有此美意,弟弟怎敢推辞?”
李世民朗声一笑,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潇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