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盏宫灯在秦王府的回廊下摇曳,拉出长长短短凄厉的影子。
一张烫金的请帖孤零零地躺在紫檀木桌案上,那上面“东宫”二字,在烛火下泛著幽幽的冷光,宛如两只窥伺的毒蛇眼眸。
“鸿门宴。”
李世民负手而立,目光死死盯着那张请帖,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砾上滚过。
“阿耶不去吗?”李承干抬起头。
李世民叹了口气,蹲下身,粗糙的指腹摩挲著儿子的脸颊:“那是你大伯,也是太子的地盘。阿耶若去,怕是有去无回;若不去,便是抗命不尊,更是示弱。”
“阿耶是天策上将,怕过谁?”李承干扔下九连环,像只黏人的猫儿一样钻进李世民怀里,软糯的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坚定,“玉奴陪阿耶去。大伯最喜欢玉奴了,有玉奴在,大伯总不好意思板著脸训斥阿耶吧?”
李世民失笑,眼中满是宠溺与无奈:“那是龙潭虎穴,岂是儿戏?”
“我不怕。”李承干仰起头,纤长的睫毛轻颤,“阿耶在哪,玉奴就在哪。”
东宫,显德殿。
丝竹声声,歌舞升平,但这热闹的表象下却涌动着令人窒息的杀机。
李建成高居主位,一身明黄蟒袍,脸上挂著那标志性的儒雅微笑,只是那笑意从未达眼底。
李元吉坐在左侧,手中捏著酒杯,眼神阴鸷地盯着刚踏入殿内的父子二人,毫不掩饰满身的戾气。
“二郎来了。”李建成起身,做足了兄友弟恭的姿态,“自家兄弟小聚,不必拘礼。”
李世民牵着李承干的手,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
他今日未著甲胄,只穿了一件常服,却依旧难掩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威压。
“大哥相邀,弟弟怎敢不来。”李世民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哟,怎么把承干也领来了?”李元吉阴阳怪气地插嘴,“二哥真是把这小子宠得没边了,今日这种场合也带着?怎么,怕我和大哥吃了你不成,还要带个奶娃娃来护身?”
李世民面色一寒,正欲发作,却感觉掌心里的小手紧了紧。
只见李承干从父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在灯火下白得近乎透明,他眨巴著大眼睛,脆生生地喊道:“四叔说笑了,玉奴是想念大伯宫里的酥酪了,特意求着阿耶带我来讨食的。”
说著,他松开李世民的手,迈著小短腿跑到李建成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仰起头,露出一抹足以融化冰雪的甜笑:“大伯万福金安。”
这一笑,虽带着几分孩童的稚气,即便是心机深沉如李建成也不由得怔了一瞬。
这孩子生得确实太好了,好到让人不忍心对他生出恶念——如果不姓李世民的李,该多好。
“起来吧。”李建成虚扶了一把,眼神复杂,“既是想吃,大伯这就让人给你备着。”
落座后,气氛诡异地僵持着。
舞姬们在殿中央旋转,裙摆如云,却遮不住席间刀光剑影的试探。
李元吉频频举杯,言语间全是讥讽李世民兵权被夺、如今只能在弘文馆修书的落魄。
李世民则一言不发,只是一杯接一杯地饮酒,那是来自西域的烈酒,入喉如刀,却浇不灭心头的寒意。
李承干乖巧地坐在李世民身旁,手里捧著一碗清淡的鱼羹,目光却越过舞姬,不动声色地观察著侍从们的动向。
一名低眉顺眼的内侍端著一个紫金托盘走了上来,盘中并非寻常菜肴,而是一壶造型奇特的琉璃酒壶,旁边配着几碟精致的糕点。
那是专门呈给秦王这一桌的。
“二郎,”李建成举杯,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往日你我兄弟随父皇征战天下,那时是何等快意。如今虽政见不同,但这血脉亲情却是断不了的。这壶‘葡萄冻酒’是西域进贡的珍品,大哥特意给你留的。”
李世民伸出手,指尖刚触碰到那冰凉的壶身。
“哇!好漂亮的壶!”
一只白皙如玉的小手突然横插进来,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一把抢过了那只琉璃壶旁边的那个精致的小碟子——那上面盛着几块晶莹剔透、淋著绛红色酱汁的肉脯。
那是配酒的“佐酒菜”。
“玉奴!”李世民一惊,下意识要去夺。
但李承干既然要演这出苦肉计,动作便没有半分迟疑。
就像是被那香气馋坏了的孩子,抓起一块肉脯便塞进了嘴里,大口咀嚼起来。
“真香!大伯这里的肉脯果然比阿耶府里的好吃!”
他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著,一边还舔了舔沾在指尖上的酱汁,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弯成了月牙,仿佛尝到了世间最美味的东西。
李建成的脸色瞬间变了,手猛地一抖,酒杯中的酒洒了一地。
那肉脯那是备着给李世民下酒的,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那上面可是浸了
“玉奴,吐出来!”李世民虽不知底细,但身为武将的直觉让他浑身汗毛倒竖,他一把扣住儿子的下巴,厉声喝道。
“阿耶?”李承干眨了眨眼,做出一副迷茫的表情。
腹部并没有立刻传来剧痛,而是一股灼烧感顺着食道疯狂上涌,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狠狠攥住。
李承干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那原本粉嫩的嘴唇瞬间褪去了血色。
“阿耶我”
手中的白玉九连环“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下一瞬,李承干身子猛地一颤,喉头一阵腥甜翻涌,“哇”地一声,一口黑红色的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洒出来。
那血溅在李世民崭新的紫袍上,溅在他月白色的衣襟上,也溅在那张绝美的脸上,宛如雪地里盛开的红梅,凄艳得令人心惊肉跳。
“玉奴——!!”
李世民慌乱地接住儿子软倒下去的身体,双手颤抖得几乎抱不住那个小小的身躯。
怀里的人在剧烈地抽搐,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溢出,染红了那圈雪白的狐狸毛领。
这一刻,什么天策上将的威严,什么秦王的隐忍,统统化为乌有。
李世民只觉得天塌了。
李承干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看着眼前这个向来如山岳般沉稳的男人此刻惊慌失措得像个孩子。
他想抬手擦掉父亲脸上的泪水,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阿耶我不想死”李承乾断断续续地呢喃著,“玉奴想陪着阿耶阿耶别别哭”
李世民猛地抬起头,那双素来深邃的眼眸此刻充血赤红,宛如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他死死地盯着高座之上早已面无人色的李建成,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沙哑,而是透著一股令人胆寒的平静与疯狂:
“李建成。”
这一次,他没叫大哥,也没叫太子。
“今日之事,我必加倍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