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维耶沉默了很久。
久到维罗妮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静。
“因为,战神教会要我杀的人里有我的妻子。”
维罗妮卡挑眉,“哦?”
“她是个普通人,”奥利维耶继续说,“一个面包师的女儿。我们是在南大陆的战场上认识的,她是战地医院的护士。”
“后来,战争结束了。我们回到北大路,结了婚,想过平静的生活。”
“但战神教会不答应。”
他的声音,开始颤斗。
不是恐惧。
是愤怒。
压抑了十年、二十年、或许更久的愤怒。
“他们说,她是‘黑夜的间谍’。说她在战场上接触过黑夜教会的牧师,说她的灵魂‘被污染了’。”
“他们要我把她交出来,接受‘净化’。”
奥利维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净化哈。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战神教会的‘净化’,就是把活人绑在柱子上,浇上圣油,活活烧死。”
“他们说,这是为了‘纯洁信仰’。”
“为了‘战士的荣耀’。”
他抬起头,看向维罗妮卡。
“所以,我带着她逃了。”
“我们躲了三年。三年里,我杀过十七个来追捕我们的战神教会执事,两个串行8的‘格斗家’,一个串行7的‘武器大师’。”
“最后,在北大路北境的雪原上,他们追上了我们。”
奥利维耶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嘴唇颤斗着,仿佛接下来的话,重得让他无法说出口。
维罗妮卡静静地看着他,深红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同情。
只有好奇。
纯粹的好奇。
“然后呢?”她轻声问。
奥利维耶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死寂。
“然后,她死了。”
“不是被战神教会杀死的。是她自己为了不拖累我,为了让我能活下去自杀了。”
“用我送她的、防身用的匕首。”
“刺进了自己的心脏。”
他停顿了很久。
久到维罗妮卡以为故事已经结束了。
但奥利维耶又开口了:“她死前,对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奥利,别恨他们。恨太累了。活下去,去一个不需要恨的地方。”
“所以,我去了黑夜教会。”
“不是因为信仰。”
“只是因为那是战神教会的死敌。只是因为那里或许能给我一个容身之处。”
“仅此而已。”
说完,奥利维耶不再说话。
他闭上眼睛,仿佛已经准备好迎接死亡。
维罗妮卡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嘲弄的笑。
是欣赏的笑。
“很美的故事,”她轻声说,“真的。我差点被感动了。”
她走到奥利维耶面前,身体微微前倾,“但你知道吗,奥利维耶·图尔?”
“你的故事里,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奥利维耶睁开眼睛。
“什么漏洞?”
维罗妮卡笑得有些愉悦,还有一丝残忍:“如果你真的那么爱你的妻子如果你真的为了她背叛了整个信仰”
“那为什么,在她死后,你没有跟着她去死呢?”
奥利维耶的身体,猛地一僵。
“为什么,你还活着?”
维罗妮卡的手指,再次点在他的胸口。
“为什么,你还能握着剑,还能战斗,还能站在这里,对我讲这个催人泪下的故事?”
她的声音,轻轻传入奥利维耶的耳朵:
“因为,你根本不爱她。”
“你爱的,只是‘爱她’的那个自己。”
“你背叛战神教会,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因为,你早就厌倦了那个信仰。你早就想逃了。你的妻子,只是给了你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我说的对吗,亲爱的背叛者先生?”
奥利维耶的嘴唇,颤斗着。
他想反驳。
想怒吼。
想说你懂什么。
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
因为维罗妮卡说的,或许是对的。
或许,他早就厌倦了战神教会那套‘荣耀’、‘牺牲’、‘为神而战’的教条。
或许,他早就想逃了。
或许,他的妻子真的只是一个借口。
一个让他可以心安理得地背叛、可以理直气壮地活下去的借口。
“看,被我说中了。”
“所以,我们其实是一类人,奥利维耶。”
“都是背叛者。”
“都选择了更轻松的路。”
她后退一步,张开双臂。
深红色的灵性,在她身后凝聚、翻腾,化作一对巨大的、由血肉编织而成的翅膀。
“添加我们吧。”
她的声音,带着蛊惑的魔力:“猩红教团,不需要虚伪的信仰,不需要可笑的忠诚。”
“我们只崇拜力量。”
“只追求真正的自由。”
“添加我们,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力量、永生、还有再也不需要为过去谶悔的解脱。”
奥利维耶抬起头。
看着维罗妮卡。
看着那对亵读的翅膀。
看着那双深红色的、充满诱惑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
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几乎喘不过气。
维罗妮卡皱眉:
“你笑什么?”
奥利维耶止住笑声。
他擦掉眼角的泪,看向维罗妮卡,灰色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战意。
一往无前的战意。
“我笑你,根本不懂什么是‘背叛’。”
“我笑你,不会真信了我的故事了吧?”
奥利维耶话音落下的瞬间,维罗妮卡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深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转为冰冷的怒意。
“你——”
维罗妮卡只说出了一个字。
因为她的灵性直觉,在这一刻发出了尖锐的警告。
有什么东西不对。
这个守夜人的灵性,在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某种质变。
不是变强,而是变得极度内敛,极度压缩,仿佛即将喷发的火山,在爆发前最后的死寂。
“你在拖延时间。”维罗妮卡的声音冷了下来,“等你的队友?那几个废物?”
她笑了,“没用的。仪式已经完成,我现在是串行5的‘深红学者’。就算他们全来了,也不过是多几具祭品——”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奥利维耶手中的那柄‘裂岩’,突然开始震颤。
内部发出类似古老心脏苏醒般的脉动。
“咚咚咚”
每一声脉动,都让剑身上的银色纹路亮起一分。
每一声脉动,都让缠绕在奥利维耶身上的深红枷锁,崩裂一寸。
维罗妮卡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后退了一步。
这是她晋升串行5‘深红学者’后,第一次后退。
“那是什么?”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
奥利维耶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手中的剑。
看着那柄陪伴了他十五年、从南大陆的尸山血海,到北大陆的雪原逃亡,再到黑夜教会无数个守夜任务的老朋友。
剑身之上,银色的纹路已经亮如白昼。
那些纹路不再是简单的装饰,而是某种古老的、充满战意与毁灭气息的符文。
符文在流转,在重组,在苏醒。
“克拉丽丝说得对,”奥利维耶轻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深红学者最麻烦的能力之一,就是‘月光化’可以将身体部分或全部转化为月光,免疫绝大多数物理攻击,同时能在月光笼罩的范围内随意闪现。”
他抬起头,看向维罗妮卡:
“所以,远距离攻击对你无效。必须让你放松警剔,必须近身。”
维罗妮卡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个守夜人从一开始,就在演戏。
那个悲情的故事,那个‘背叛者’的自我剖析,那个看似绝望的认命全都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让她靠近。
为了让她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为了让她站在他触手可及的距离内。
“你——”
维罗妮卡想说什么。
但已经晚了。
奥利维耶手中的剑,发出了最后一声、仿佛要撕裂灵魂的尖啸。
剑身上的银色符文,在这一刻彻底燃烧起来。
那不是火焰。
那是光。
纯粹到极致、锋利到极致、充满古老战意的光。
光从剑身迸发,瞬间吞没了奥利维耶,吞没了维罗妮卡,吞没了整个房间。
在光芒爆发的最后一瞬,维罗妮卡看到了奥利维耶的眼睛。
那双灰色的、总是带着疲惫与嘲讽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情绪决绝。
以及,一丝解脱。
“血脉为证!”
“宿敌当前!”
奥利维耶的声音,在光芒中回荡:
“于此!解放裁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锵!!!”
银色的光芒,化作一柄横贯房间的巨剑虚影。
那是奥利维耶祖传剑中,被祝福的、封印的半神一击。
来自串行4‘猎魔人’的——
破邪斩。
这一击,便一直封印至今。
直到此刻。
直到这个距离,奥利维耶与维罗妮卡之间,不足三步。
直到这个时机,维罗妮卡刚刚晋升,灵性尚未完全稳固,且因‘掌控一切’的心态而最为松懈。
巨剑虚影,斩落。
没有轨迹。
因为它出现时,就已经在斩落的过程中。
维罗妮卡的瞳孔,猛然皱缩。
她的身体在本能地‘月光化’,深红色的灵性疯狂涌出,试图将身体转化为虚无的月光,躲开这致命一击。
但太近了。
太突然了。
而且,这一击上附带的‘破邪’属性,对一切黑暗、污秽、邪异的力量,有着天然的压制与撕裂效果。
而‘深红学者’的力量,源自月亮,源自欲望母树。
正是最极致的‘邪异’。
“不——!!!”
维罗妮卡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然后,银色的巨剑虚影,斩在了她的身上。
斩在了她刚刚凝聚成型的、深红色的‘灵性本质’上。
“咔嚓!!!”
仿佛玻璃碎裂的声音。
维罗妮卡周身的深红灵性,如同被重锤击中的镜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她刚刚完成晋升、尚未稳固的串行5灵性,在这一击之下,出现了本质性的创伤。
维罗妮卡瞬间喷出一大口鲜血。
那血液不是红色,而是深红近黑,其中还夹杂着细碎的、仿佛晶体般的灵性碎片。
她的身体从‘月光化’的状态中被强行震出,重新凝聚为实体,但胸口出现了一道贯穿性的、散发着银色光辉的恐怖伤口。
伤口没有流血。
因为血液在流出的瞬间,就被伤口处残留的银色光辉蒸发、净化。
“呃啊——!!!”
维罗妮卡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身体跟跄后退,撞碎了身后的祭坛,撞塌了半面墙壁。
她低头看向胸口的伤口,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
她的串行5境界被动摇了。
而此刻,她还能感觉到,伤口处那银色的‘破邪’之力,正在持续侵蚀她的灵性,阻止她自我愈合。
“你你这个疯子”
维罗妮卡抬起头,看向光芒的中心。
看向奥利维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