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声脆响,在八十年代午后嘈杂的街头炸开,格外刺耳。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周围所有看热闹的视线,都凝固在了李牧扬起的手,和林婉知迅速泛红的左脸上。
李牧的手掌有些发麻,火辣辣的。
这种感觉,无比真实。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二十岁这一年,回到了这个改变他一生轨迹的岔路口。
林婉知捂著脸,整个人都懵了。
她不敢相信,那个平日里对她百依百顺,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李牧,竟然敢动手打她。
泪水瞬间涌出眼眶,不是因为疼,而是极致的委屈和羞愤。
“李牧,你你打我?”
她的声音颤抖,带着哭腔,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心生愧疚。
周围的人群也炸开了锅。
“疯了吧!大男人怎么能打女人?”
“这李牧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下手这么狠?”
“可怜的林婉知,长得又漂亮,学习又好,怎么摊上这么个浑人。”
指责和同情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向李牧。
上一世,他就是被这些声音淹没的。
为了林婉知,他跪下道歉,把家里仅剩的积蓄全部塞给她,换来的却是她愈发的不屑和鄙夷。
可现在,这些声音钻进耳朵里,却再也无法撼动他的心。
李牧缓缓收回手,漠然地看着眼前梨花带雨的女人。
真会演啊。
这张清纯无辜的脸,上一世骗了他整整十年。
“打你?”
李牧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一巴掌,是替上辈子的我打的。”
上辈子?
林婉知愣住了,周围的人也听得云里雾里。
李牧没理会众人的疑惑,他举起另一只手里攥著的、那叠被汗浸湿的钞票。
一共三百块。
这是父亲冒着生命危险,在高温熔炉边上加班加点,挣回来的救命钱。
也是母亲一根一根挑拣次品零件,磨破了指尖,才攒下的血汗钱。
上一世,他就是拿着这笔钱,傻乎乎地要送给林婉知,当她上大学的“赞助费”。
“为了这笔钱,你跟我演了多久的戏?”
李牧捏著那叠钱,一步步逼近林婉知。
林婉知的哭声一滞,心头莫名地慌乱起来。
眼前的李牧,太陌生了。
完全不是那个任她拿捏的痴情舔狗。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
李牧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你手腕上这块‘宝石花’手表,一百二十块,我给你买的。”
“你身上这件的确良衬衫,十五块,还要二尺布票,我给你弄的。”
“上个月你说家里困难,我从牙缝里省出二十块钱给你。结果呢?你转头就去百货大楼买了一双新皮鞋。”
李牧每说一句,林婉知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事,天知地知,她和李牧知。
他怎么会当众说出来!
围观的人群也渐渐安静下来,议论的风向开始变了。
“一百二十块的手表?乖乖,那得是厂里老师傅两个月的工资了!”
“原来不是李牧单方面追人家啊,这是花了不少钱的。
“听这意思,这林婉知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啊。”
人言可畏。
林婉知感受着周围投来的异样视线,羞愤欲绝。
她不能让李牧再这么说下去了!
“你胡说!”
林婉知尖叫起来,试图用音量盖过一切。
“那些东西都是你非要送给我的!我从来没主动要过!你说你喜欢我,愿意为我付出一切!”
她开始扮演受害者,将一切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李牧,我知道你考不上大学,心里不平衡,但你不能这么污蔑我的人格!”
这一招,上一世的李牧根本扛不住。
但现在,李牧只是觉得可笑。
“我愿意给,你就心安理得地拿着?”
李牧举起那三百块钱,在林婉知面前晃了晃。
“今天,你又想故技重施,拿走这笔钱,然后去上你的大学,把我这个考不上的废物一脚踹开,对不对?”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穿了林婉知所有的伪装。
她的确是这么想的。
等她考上大学,成了吃商品粮的国家干部,怎么可能还会跟李牧这个注定一辈子当工人的泥腿子混在一起。
可她怎么能承认!
“我没有!李牧,你简直不可理喻!”
林婉知气急败坏,伸手就要去抢那笔钱。
“你把钱给我!这是你答应给我的学费!”
李牧手腕一翻,轻易躲过。
他看着林婉知因为贪婪和急切而扭曲的脸,心中最后一点旧情也烟消云散。
“我的钱,是我父母的血汗钱。从今天起,别说一分,就是一张纸,你也别想从我这里拿走!”
他的话掷地有声。
“林婉知,你听好了。你不是看不起我考不上大学吗?那我就考一个给你看看。”
“你不是觉得跟着我没前途吗?那我就赚大钱给你看看。”
“从今往后,我们两个,一刀两断!”
说完,他不再看林婉知一眼,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人群里挤出一个人高马大的青年,拦住了李牧的去路。
是张强,二车间的工段长儿子,一直对林婉知有意思。
“李牧!你一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女同志算什么本事!”
张强摆出一副英雄救美的架势,义正辞严地呵斥。
“马上给婉知同志道歉!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李牧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一身崭新的工装,头发抹得油光锃亮,典型的厂区二代。
“不客气?你想怎么不客气?”
李牧的语气很平淡,却让张强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
“我”
张强被噎了一下,他没想到李牧不仅不怕,还敢反问。
他仗着自己人高马大,又有个当工段长的爹,平时在厂里横著走惯了。
“我让你道歉!”
张强吼著,伸手就来推李牧的肩膀。
李牧侧身一闪,脚下却不动声色地伸了出去。
张强一掌推空,脚下被绊,一个踉跄就朝着地上扑去。
“哎哟!”
他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哄笑声。
张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恶狠狠地瞪着李牧。
“李牧,你他妈敢阴我!”
李牧眉头一皱。
他不想惹事,但也不怕事。
就在他准备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一个好好的教训时,一个清脆又带着焦急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哥!”
李牧的动作一顿。
这个声音是小妹李萌。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旧衣服的瘦小身影,正拼命地从人群里往里挤。
李萌看到对峙的场面,吓得小脸煞白,冲过来一把拉住李牧的胳膊。
“哥,我们回家吧,妈让你回家吃饭。”
看到妹妹惊恐的模样,李牧心头一软,浑身的戾气瞬间消散了大半。
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生气,不值得。
他拍了拍李萌的头,示意她安心。
然后,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张强和呆立原地的林婉知,将那三百块钱小心翼翼地揣进内兜。
那是家里的希望,也是他这一世翻盘的资本。
他拉着妹妹的手,转身就走。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接二连三的反转给震住了。
看着李牧决绝的背影,林婉知浑身发抖,屈辱、愤怒、不甘,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要发疯。
她输了。
在所有人的面前,输得一败涂地。
李牧不仅没给她钱,还把她的脸面彻底撕碎,扔在地上踩。
她死死地剜著李牧的背影,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最后的底牌,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
“李牧,你给我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