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熟的猪肉汁水飞溅,滴落在地上。
陈岁仰头,与靛蓝神灵对视。
靛蓝脸神灵极为恼怒,它从这从小看着长大的凡人身上,竟看到了叛逆不敬的苗头!
这般渺小的蝼蚁竟然敢仰视他么?
“陈岁!你还不跪下!”
一旁的财主陈世仁附和谄媚道:“陈岁!你还不速速跪下?!”
“难道你要忤逆神灵,对神灵不敬么?”
陈岁不知何处来的胆气,挺直腰杆道:“为什么要跪?!”
靛蓝脸神灵呵呵冷笑两声。
这还是他成神三十六年以来,见到陈家村第一个敢忤逆他的凡人。
今日若不能杀了这忤逆凡人,陈家村人心便散了,将来岂不是要反了天?
杀!
靛蓝面神灵提起斗大的右手,高高举起,声如雷震:
“我是大晋皇命酆敕陈家村护境正神,你该不该跪?!”
“我保境安民,守护你们陈家村百姓,你该不该跪?”
“我有修行在身,远超凡俗,一指头便能打杀你!你该不该跪?!”
“你是什么什么东西?”
“一个小小的贱民凡人,也敢直视神灵?!”
宗祠村庙上瓦片被声音震的掉落,砸在外头跪着的陈家村村民身上。
村民头破血流,哭喊连连,磕头如捣蒜,却无一人敢逃。
“尊神,收了神通罢!”
“我等再也不敢了!”
“岁哥儿…小岁,你跪下罢,等陈老爷为你求情……”
“……”
靛蓝脸神灵脸上狰狞狠厉,哈哈大笑,右手食指指全力按下。
烟尘四起!
一道身影极速倒飞而出,轰击在宗祠前的石墙上,镶崁在石墙之上。
陈世仁哈哈大笑,被烟尘呛到咳了两声,挥去脸上胸前尘土,大笑道:“看见了么?这便是不敬神灵的下场!”
靛蓝脸神灵有些恼怒,伸手挥开陈世仁,目光死死盯着烟尘之中的石墙。
手感不对!
靛蓝脸神灵心下微慌,难不成是这陈岁居然走了什么运道,被县里的老爷看上成了修行种,传了仙法么?
“咳……”
喀嚓。
石墙蓦然倒塌,烟尘之中还有一个人影站在原地。
陈岁抬起头,身躯有些许酸麻,然而身躯之中却仿佛被这一击打到了什么身中的某个开关!
灵气狂暴运转,《昂日诀》比起他修行之时还要活跃。四肢百骸之间仿佛有炽烈妖力运转,只待寻一个出口发泄。
陈岁阔步上前,高高跃起,右手炽热如烈日一拳轰出。
“我是陈岁!”
“我爹是陈世义,我娘是许六娘!我家两代人,奉你吃了二百三十六只鸡,十二口猪,五十三两三钱四分银!”
“我家房也空,地也空!你保什么境?安什么民?”
“而今我比你还强,我才该是神灵掌你生死!你为何不跪我?!”
“跪下!”
靛蓝面神灵背后发寒,起身左手挥出格挡,右手捉住房梁,尽力向下一扯,仿佛一张大网笼住跃起的陈岁!
陈世仁惊恐嚎道:“不……”随即被断裂木椽砸下,再无声息。
宗祠前陈家村村民四散奔逃,哭嚎惨叫。
鬼卒看着陈岁,不敢上前,弃了钢叉,缩回了庙中的泥塑里。
泥塑瑟瑟发抖,被瓦片木椽砸的粉碎。
陈岁右臂上破旧衣袖爆裂,受不住陈岁身躯上的高温,化作火星四散。
《昂日诀》天赋神通,大日炽翼!
鸡族妖怪天赋神通,《昂日诀》三层以上觉醒。陈岁是人族,并无双翼,然而修行破境,不知为何亦有神通。
【令羽翼得三昧气,观想有炽焰于其上,得南方丙午气,鼓风而动,气燃三千里。】
陈岁虽无羽翼,脑海之中妖力灵气却莫名自然有运行线路,运行之后,右拳赤红仿佛有大日居其上。
轰!
靛蓝神灵磨盘大的左掌与陈岁对轰一记,倒退三步,外头木塑的左臂烈焰刹那燃起。
陈岁被扯下的整片屋顶砸倒在地,掩埋尘土木石之中。
这一记对轰之下,两败俱伤。
靛蓝神灵与陈岁都吃了些闷亏。
靛蓝神灵顾不得左臂伤势,右手捂着胸腹处,慌忙一脚朝陈岁踏下!
不管这陈岁究竟是什么来头,这一拳当真有能打死他的威能。今日已不是要杀这凡人少年立威,而是要保自己性命!
神灵腿如巨树,风声呼啸,以千钧之力自上而下踏落。
废墟之中,陈岁再起。
陈岁右臂渗出细细密密的血珠,却转眼被极高的温度蒸发,唯有细碎血痂脱落。
陈岁嘶吼一声,两边小臂交叉,护在身前。小臂之上妖力澎湃,炽烈无比!
须臾之间,陈岁陡然背生双翅,自肋间出将身躯护住。
木断石碎,震颤传出!
“呵!”
“哼!”
靛蓝面神灵一脚踏下,周遭泥塑倒塌摔碎。
祠前石壁彻底坍塌。
村中各处水缸里水纹震动,缸下有虫蚁飞快爬出,瘦弱的老鼠在尘土飞扬微微震动的土路上惊恐蹿过。
躲在房中的村民看着裂开的土墙瑟瑟发抖。
而直面重踏的陈岁……安然无恙!
废墟之中,陈岁身上妖气十足,双翼羽毛炸散。陈岁仰头长啸一声,飞身而起!
陈岁双手如爪,飞身如猛禽,凌空扑下。
靛蓝脸神灵双瞳之中,一道赤红身影疾速变大,穿透不见!
“我……我是大晋皇命酆敕陈家村护境正……”
“神”音未出。
巨大巍峨神灵轰然倒塌!
靛蓝面神灵闭目倒下,胸口多出一个三尺阔的大洞。浑身除却外表的木层外,其内竟然是汹涌血肉跃动。
陈岁喘着粗气,手中还握着一颗兀自跳动的硕大心脏!
陈岁落下身躯,欣然大笑。
陈岁肚腹蓦地咕了一声,仿佛是今早在家中修行破境之后一般,四肢百骸都极需要营养补充。
饿!
来不及处理陈家村之后许多事,陈岁忍着右臂疼痛,慌忙在废墟里查找起先前的贡品食物。
搬开木椽。陈岁看见只被神灵撕开还未曾食用的整猪。
陈岁扯下猪腿,大快朵颐,从木石堆里寻到侥幸未曾被砸烂的酒水,抓起坛口咕噜噜向灌下。
陈岁饿了很多年。
除却每次修行之后都无比饥饿之外,家中也逐渐没有馀粮。
每年供奉都要花银子,否则神灵老爷便要发怒杀人。
银子不够只能将土地贱卖给村中财主陈世仁,终于在父母故去之后家中只剩下两亩薄田。
年年修行,只盼能成修士,便为今日扬眉吐气!
再不用受气,再不用忍饥挨饿受神灵压迫!
陈岁片刻之间,已是将整猪食尽。
饥饿稍稍缓解,身上赤红已逐渐退去,双翼收回肋中。
不知是饿了太久,还是临时参悟出神通损耗颇大,陈岁觉连四分饱都未曾有。
陈岁翻动土石,试图再寻些食物。却才看到那待在庙中的财主陈世仁,已被一根木椽砸中天灵,脑浆迸裂。
“岁哥儿……”
身后有人小声呼唤。
陈岁转过头,三四个村民提着一小筐的馒头,佝偻着身子跑来。
“安叔,你们这是……?”
唤做陈安的老樵夫递过干涩的粗面馒头,低声道:“岁哥儿,俺们看你还饿着,给你送馒头来了……”
陈岁也不推辞,嘿嘿一笑,捉起馒头便大口啃下。
他真的极饿。
三四个村民七嘴八舌:“岁哥儿,快走。”
“不要吃急了,留着路上吃。”
“包袱已准备好了,快……”
陈岁塞下馒头,口齿不清疑惑问道:“走什么?我为什么要走?”
陈安拄着拐杖,焦急急道:“你打杀了神灵,惹下祸事。还不快走?”
陈岁饮一口酒,面红耳赤笑道:“我既能杀神,自然便比神还强,我才合当陈家村的神……”
“安叔,柳婶,您放心!”
陈岁拍着胸脯,拍的震天响。
“我当上了神,每年不要你们的供奉血食,也不要你们的银钱。”
“有妖怪来了,让我好好吃两顿饭,便帮你们打退妖怪,再不要其他酬谢!”
“你们要是怕我吃的多……我不吃肉也成,只有粗面馒头便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