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炎民国六年,津门秋深。
铅云低垂,禄安大街“振威武馆”内气氛压抑。
霍无疾背脊挺直如枪,立于厅中。一身靛蓝短打,背负白蜡木大枪,红缨黯淡。
馆主陈正风——他的师傅,面庞因暴怒而涨红,手指几乎戳到他鼻梁。
“霍无疾!你疯了!连红枪会冯掌门的独子都敢下重手!”
霍无疾眼帘低垂,声音清淅冷硬:“冯继业当街强掳民女,畜生不如。断他三根肋骨,已是留手。”
陈正风甩袖转身,声音透出疲惫与焦灼,“‘追魂枪’罗横已放话,七日后西关擂台,签生死状!他踏入汞血境三年,你铜皮境小成,拿什么挡?!”
霍无疾抬头,语气平静决绝:“祸是我闯,债我还。七日后,我自会上擂,绝不牵连武馆。”
陈正风猛地回身,指着他,最终颓然挥手,嘶声道:“滚!滚出津门!永远别再让我看见!”
霍无疾对着师傅背影躬身一礼,而后转身离去,踏入秋风。
他刚走,侧门闪进师妹陈玉芝,十六七岁,眼眸盛满焦急与不忿:“爹!你对师兄的话也太重了!要怪也该怪红枪会那伙人横行霸道!”
陈正风长叹:“我不把话说绝,他不会走。唯有离开,暂保平安……明日,我去摆酒说和,但愿冯掌门卖我两分薄面。”
……
霍无疾背着枪,走在黄昏街道。秋风萧瑟,灯火渐起,嘈杂声却让他感到疏离。
穿越至此已两年。
当年沦落街头,是师傅收留授艺,恩同再造。
他太懂师傅,表面驱逐,实为逼他避祸,独自面对红枪会。
自己惹的麻烦,没有让师傅扛的道理。
七日后,他定会回来。
但汞血境对铜皮境,差距尤如天堑。
硬拼,绝无胜算。
或许……只剩那一条路。
他想起城外废弃砖窑里,偷偷掩埋的几捆炸药。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悄然滋生。
夜色渐浓,他无处可去,想起住在城南的一位码头工人朋友,豪爽仗义。便转向前往。
约一刻钟后,霍无疾停在一座略显破旧的四合院前。
院门虚掩,他推开木门,径直走到西侧屋前。
抬手,在斑驳木门上叩了三下。
“谁呀?”屋内传出稚嫩女童声。
“是我,霍叔叔。”霍无疾温声道。
门闩拉开,一个约七八岁扎双鬏的女娃与她四五岁的弟弟挤在门口,两双眼惊喜地望着他。
霍无疾脸上冷硬线条柔和些许,揉了揉两个孩子毛茸茸的脑袋。
他往里看去,屋内陈设简单,不见男主人身影,便问道:“小英,秦大哥呢?”
“爸爸晚上有活计,码头来了大货船,要连夜卸,说不回了。”小英口齿灵俐,“霍叔叔,你吃了吗?家里还有中午剩的馒头……”
“我给你们带了好吃的。”
霍无疾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解开,浓郁卤肉香立刻弥漫开来。
两人顿时欢呼起来。
“霍叔叔最好了!”
……
深夜。偏房窄小,一床一桌一凳。霍无疾将大枪立在床头,和衣躺在硬板床上。
他睁着眼,盯着被岁月熏黑的房梁,毫无睡意。
七日后的西关擂台,如巨大阴影沉甸甸压在心头。
或许,真的只剩那一条路。
思绪纷乱间,他下意识伸手入怀,触到一硬物。
掏出,是一本线装书。
书壳乃粗糙黄色硬皮,无字,边角磨损。
书页泛黄,触手有种奇异的厚实感。书脊以几股粗麻绳装订。
这是穿越前,在古玩夜市地摊随手淘得。
随他来此时代的唯一“旧物”。
两年间,他翻看过无数次,从主页到末页,皆是一片空白。
试过水浸、火烤,甚至滴血,依旧毫无反应。时日久了,他几乎认定这只是本无意义的旧书。
借着漏入的微光,他再次习惯性地翻开书页。果然,依旧空白。
他摇头,正欲将书塞回怀中。
突然——
“咚咚咚!”
院门外,传来清淅而急促的叩击声,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力道甚大。
几乎在同一刹那,霍无疾手中那本黄皮书,毫无征兆地、骤然变得有些滚烫!
手中的温度迅速消退,好似无事发生。
深沉的夜色如墨凝固,万籁俱寂。
厅堂中,任何细微声响都被衬得格外清淅。
霍无疾听见隔壁传来窸窣声——是小英下了床。脚步声拖沓地移向门口,随即,她带着睡意的稚嫩声音闷闷响起:“谁啊?”
“是我,外婆呀。”门外的应答嘶哑低沉。
小英的声音里透出惊讶:“你怎么这么晚来?”
“外婆太想你们了。”那声音答得很快,却平板无波,听不出丝毫温情。
“外婆,你声音好怪。”
“染了风寒,哑了。”门外的解释流利而空洞,“快开门,夜里风大,外婆好冷。”
偏房内,霍无疾背脊窜起一股寒意。
哪有三更半夜登门拜访的道理。
绝非善类!
他眼神一凛,迅速将黄皮书塞回怀中,无声翻身下床。
猿臂一伸抄起大枪,五指收拢,熟悉的沉实感传来。
他一边朝厅堂潜去,一边扯下枪头粗布。
布帛滑落,幽暗枪尖在微光中内敛着锋锐。
几步掠至厅堂,只见小英正踮脚去拉门栓。
她闻声回头,见是霍无疾,小嘴微张欲言。
霍无疾反应更快,竖起食指紧贴唇前,投去一个的噤声眼神。
小英虽不解,却本能地闭紧了嘴,手上动作因惯性未停,显得茫然。
霍无疾没有阻止。
他身形向后一滑,将自己彻底融入门侧最深的阴影,仿佛被黑暗吞噬。
他屏气凝神,手中大枪端起,枪尖低垂指地,看似松弛,实则臂膀腰背已绷如满弓,蓄满爆发的力量。
他倒要亲眼看看,这深夜顶名而来、声音诡谲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咔哒”一声轻响,门栓被拉开。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小英向里拉开了一道缝隙。
秋夜更深的凉气,混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陈旧棺木混着湿土的气息,猛地从门缝中灌了进来。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