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旅人到来之前,当赛索斯第一次被注射了那种令人意识模糊、身体机能紊乱的药剂,像一袋垃圾般被扔进这间黑暗牢房时,曾有过一段短暂的、带着一丝希望火花的插曲。
那是在他浑噩痛苦、几乎要彻底沉沦之际,一个同样穿着白大褂、但气质与那些狂热分子截然不同的生论派学者,借着巡逻或检查的由头,偷偷溜了进来。
那人动作慌张,眼神里充满了长期压抑的恐惧与最后孤注一掷的决绝。他迅速给奄奄一息的赛索斯注射了一支颜色澄清的解毒剂,并在他耳边急促地询问他是不是风纪官派来的人。
据这位学者断断续续的诉说,他原本是生论派内颇有建树、专注于蛇类毒理研究的顶尖学者,却在一次学术交流中被同僚以“共同进行突破性研究”为名诓骗,从此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他被迫离开教令院,在沙漠与雨林间颠沛流离,睁眼所见不是冰冷的实验数据与违背伦理的操作,就是躲避风纪官追捕的仓皇。
他早已受够了这种提心吊胆、良知备受煎熬的生活,内心深处渴望着回归正轨。
然而,他不敢独自逃跑。因为此前试图逃离的学者,无一例外都被抓了回来,而他们的下场……就是沦为最残酷、
最无人道的活体实验品,就像门外那些扭曲的“鼠人”,或者像他自己后来遭遇的那样。
当赛索斯这个“疑似风纪官探子”被扔进来时,他看到了希望——一个可能将这里的疯狂与罪恶公之于众、并带来外部救援的机会。
他帮助赛索斯暂时稳定了状况,恢复了部分神志,急切地将这个据点里正在进行的、以“进化”和“超越”为名的狂热实验,以及其背后的荒谬理论与残忍手段,尽可能详细地告诉了赛索斯,恳求他一定要将消息带出去,交给风纪官。
可惜,他们的秘密接触与逃亡计划,最终还是被发现了。某个同样沉浸在“伟大事业”中的狂热同僚背叛了他,将他的动摇和意图告知了据点的核心谋划者。
作为惩罚,也作为“废物利用”和“震慑他人”,这位原本只想寻求学术突破、却误入歧途的学者,被那些曾经的同行亲手推上了实验台。
他们动用禁忌的技术,将他改造成了一个半人半蛇、四肢化为蛇尾的扭曲怪物——一个他曾经毕生研究的生物,如今却成了他无法摆脱的噩梦形态。
……
“他还告诉我。”赛索斯的声音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沉重,他瞥了一眼门口那具生死不明的蛇尾躯体:“他和那些彻底疯魔的学者不同,他最初的愿望,真的只是寻求学术上的突破。他说……他在教令院的后辈,巡林官提纳里,可以为他的人品和学术初衷作证。他失踪之前,还和提纳里就某些项目有过合作。”
让提纳里给他担保吗?这倒是个很合理的请求。提纳里在生论派和巡林官体系中声望颇高,他的证词很有分量。
“嗯,我知道他。”旅人点了点头,确实,在前几次的轮回经历中,她听说过教令院有一位专精蛇毒血清制备、在业内颇受尊敬的学者突然失踪的消息,似乎还引起过一阵不大的风波。看来,多半就是眼前这位了。只是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是在这种情形之下。
“嗯?你不会……也认识提纳里吧?”赛索斯有些惊讶地转过头看着旅人。
这位来自璃月的“商人”小姐,人际关系网似乎广得有点出人意料。
“对,认识。是在……时间轮回的时候认识的。”旅人面不改色,流畅地继续着这个她越来越“熟练”的谎言:“可能是因为我作为解决那次轮回事件的‘功臣’之一,所以相关的记忆被特殊保留下来了吧。”
“时间轮回……是你解决的吗?”赛索斯睁大了眼睛,看向旅人的眼神里除了惊讶,更多了几分深沉的探究与钦佩:“原来吕人小姐,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得多啊……看来我以后得改口叫你‘老大’才行了。”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着,随即又带着点好奇,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那……你在时间轮回里,认识过我吗?”
“没有。”旅人简短而肯定地回答,终结了他这个带着点微妙期待的假设。她将目光重新投向地上那位蛇尾学者,问道:“他……死了吗?”
蛇类很会装死的。
“他还没死。”赛索斯摇了摇头,语气复杂:“至少我失去意识前,他还活着。听他自己含糊地说,好像是因为改造后还不适应,不小心……舔了一下自己嘴里新长出来的毒牙,被上面残留的自身分泌毒液给毒晕过去了。不过,照他现在这个样子,又得不到任何救治,大概……也离死不远了吧。”
改造带来的生理紊乱、毒素侵蚀、以及这恶劣的环境,每一样都足以致命。
被自己的毒液毒晕?
旅人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还真是……有点过于“不小心”了。看来即便是顶尖学者,面对这种强行施加的身体异变,也会手足无措。
她蹲下身,更仔细地检查了一下。虽然四肢被改造成了蛇尾,但躯干和头部的主体结构仍然保持着人类特征,呼吸极其微弱,脉搏几乎难以察觉,但确实还有一丝生命之火在摇曳。
“嗯……主体还是人,应该……还能修。”旅人做出了初步判断,语气就像在评估一件损坏的仪器:“不过现在不是时候。等我们先处理完走廊尽头的那个‘怪物’,确保环境安全,再想办法救他。”
她决定暂时将这位不幸的学者“放置”在这里,优先处理更紧迫、更具威胁的目标。
“‘修’?”赛索斯闻言,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挠了挠头,似乎无法将“修理”这个词与一个被改造得半人半蛇、奄奄一息的活人联系起来。
这位“老大”的用词和思维方式,果然非常人所能及。
两人不再耽搁,由赛索斯指路,旅人搀扶着他,再次踏入那条充斥着疯狂撞击声与嘶吼的幽深走廊。
声音从两侧的铁门后不断传来,敲打着耳膜,挑战着神经的坚韧度。
实际上,这条走廊并没有视觉上看起来那么漫长无际。这是那些妙论派的学者利用光学原理和特殊建筑材料制造的视觉错觉,意在给闯入者或囚犯施加心理压力,同时也能在有限的空间内安置更多的“房间”。
真正的尽头,并不遥远。
果然,没走多久,前方原本似乎无限延伸的通道戛然而止。
尽头处,是一扇与周围风格迥异的门,它看起来更像是一面巨大的、镶嵌在岩壁上的完整镜子,边缘包裹着厚重的金属框,镜面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走廊里晃动的光影和他们两人模糊的身影。
旅人松开搀扶赛索斯的手,上前一步,小心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冰凉镜面旁疑似门把手的金属凸起。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猛然从“镜门”内部出现。
更像是什么沉重无比的巨物,以蛮横的姿态狠狠撞在了门上!
巨大的冲击力使得厚重的镜面门板剧烈震动,镜子表面瞬间布满了无数放射状的裂纹,如同瞬间绽放的冰花,细密的“咔嚓”声不绝于耳。
其实也无需猜测里面是什么了。
很快,暗红色、粘稠的液体,就从门框的边缘,汩汩地渗了出来,沿着门板向下蜿蜒流淌,在冰冷的地面上汇聚成一小滩,并且还在不断扩大。
新鲜的血腥味立刻压过了走廊里原有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小心。”赛索斯收回了原本搭在旅人肩上借力的手臂,勉强站稳:“它就在里面了。”
旅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暴力与血腥意味的“欢迎仪式”搞得心跳漏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同时毫不犹豫地连续两次催动岩元素力,周身的淡金色护盾光芒接连闪烁,变得更加凝实、厚重,几乎化为半透明的琥珀色晶体状,将她严密地包裹起来。
这下……护盾应该够厚了。
她心里默默估算着,只要里面冲出来的不是钟离那……应该都没事吧?
赛索斯贴心地主动承担了拉开这扇危险之门的艰巨任务,握住了那个扭曲的金属门把手,缓缓用力,向外拉动。
门轴发出艰涩的呻吟。
随着门缝逐渐扩大,门板上的那面破碎镜子也随着移动,上面粘附的、因撞击而贴附在镜面内侧的“东西”,也慢慢向下滑落……
那是一具已经完全不成人形的躯体,像是一张被巨力拍扁、血肉与骨骼、衣物完全糅合在一起的“人饼”,紧紧地贴在门的内侧。随着门被拉开,这具惨不忍睹的遗体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带着粘腻的声响,从门上滑落下来,“噗”地一声瘫在门口的血泊之中,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状,只有一些布料碎片和扭曲的肢体轮廓,提示着这曾经是一个人类。
赛索斯的目光落在那具凄惨的尸体上,他眯起眼睛,努力从血肉模糊中辨认出几块尚能看出原样的深色布料——那似乎是高级学者服的残片。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恐惧或恶心,反而在极短暂的沉默后,用一种近乎黑色幽默的语气,低声对旅人说了一句:“至少……有个‘好消息’。赛诺,看来不用再费力审讯这里的‘主犯’了。大概……”他的视线随着门缝的扩大,警惕地投向门后那片弥漫着浓重血腥与暴戾气息的黑暗空间,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复杂的了然与凝重:
“是整个犯罪团伙,都不用审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