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各处直亲相继来到府上。
悲催凄切的号哭声中,阴阳先生招呼着将穆修入了殓,交代清楚每日里灵前应注意的事项,赶着去跑下一家。这两年,他够得上日理万机了,总是同时应付着好几家的白事。日上东厢,院子里灵棚搭了起来,当中供桌摆上了遗像、香烛和供品,点起了长明灯、续命香,摆上了金童玉女。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穆羽和儿子明文天不亮就到了。
一路上,穆羽不知流了多少泪,叹息了多少回。踏进石门洞,他走路都趔趔趄趄,要明文扶着才行。一路上,他再三想起那个曾做过的梦。那个梦做过好几次,都一样样地。梦里,弟兄俩每次都要吵架。弟弟认死理,种田以外的事,不管说起什么,都说不到一块儿,都要吵得脸红脖子粗。吵过架,弟弟愤愤不平转身离去之时,总会突然换了背景:蓝天白云下边,金灿灿的麦田中间,弟弟得意洋洋冲自己招手,哥你来看,你来看……
来到府里,见到村长和冀承德。两人正忙得脚不沾地,彼此问候寒暄几句,又各自去攒点。穆羽进屋见到弟妹,弟妹又是一阵悲泣。穆羽少不得安抚她。穆羽说,俺兄弟病了这几年,弟妹无微不至照料他,不嫌脏不嫌累、忍气吞声地迁就他,真是难为弟妹了!俺兄弟是个厚道人、有心人,或者,是他不忍心没完没了的拖累弟妹,因此给自己一个解脱,也给弟妹一个解脱呢。
好月身披重孝,给伯父上茶。穆羽喝了两口,起身来到灵堂。按习俗,穆修这个年龄辞世,停灵七日。第六日寻魂,第七日出殡。这之前,孝子、孝孙轮流守孝就好。此时,明仁随土工到祖坟去了,灵前只跪着明孝。明孝见穆羽过来,眼圈红着,悲声叫“伯父”。穆羽冲侄儿点点头,正襟危立,上了四炷香。他在供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扭头看着弟弟的画像,双眼垂泪,嘴唇抖动,重复说着同一句话:
“兄弟呀,年纪小小的,你咋走了呢!”
穆羽比穆修大五岁。那年。正午。大热天。娘挺着大肚子,一手提着食盒,一手牵着穆羽,去给田间干活的爹爹和长工们送饭。爹爹早就是大名鼎鼎的财东了,当铺开到了汉阳和左卫,可不管生意做得多大,也没有忘掉地里的活。只要回到村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庄稼人。娘跟了他一辈子,在外是富家太太,回来就还是种田人的婆姨。
到了地头,娘大声喊爹和长工们来吃饭。话音刚刚落下,娘突然浑身一颤,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滚落,全力叫了声“孩他爹”。紧接着,穆羽看见,娘站立之处,有带着血的液体顺着娘的裤腿流到地上,湿了一大片。穆羽叫声娘。娘勉强地冲儿子笑笑,摆摆手,示意他掉转头去。穆羽从没见过娘这般恐怖的表情,吓坏了,站着不动。他看见娘拖着血迹,摇晃着走向玉米地,看见爹爹失魂落魄地追了进去。玉米地黑森森的,看不见里面,只听见娘撕心裂肺的嘶叫声。隔了会儿,爹赤裸上身、满头大汗从玉米地钻出来叫:“拿镰来!”一个长工赶紧递把镰刀过去,爹一把抓过,复又冲进玉米地。再后来,就听见婴儿的啼哭声。哭声交织着喜鹊、翠鸟、斑鸠和各种鸟叫声。再后来,穆羽看见,爹一手搀扶着娘,一手抱个裹成大粽子样的东西,极度疲倦然而满脸喜悦地出来……
生于垄亩,死于田间。穆羽想着这一幕幕,情不自禁又是一声叹息:
“命!俺兄弟的命啊。”
看着穆修的两个儿子或守在灵前,或四处张罗,穆羽暗暗也在为自己伤感。弟弟没了个女儿文君,失踪了个女儿文淑,可毕竟两个儿子都在,而自己虽养了三个儿子,可是明武生死不明,明义少有音讯,跟前只剩明文一个。弟弟的命是如此,自己的命又好到哪儿去了?弟弟呀,你就安心吧。咱们一辈子比来比去,哥且不如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