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拐过十字楼，正走着，迎面碰上胡永禄。
胡永禄继穆羽之后，接任商会会长之位。这把交椅并不好坐，胡永禄风光了不到两年，就被挤兑得进退两难。一方面，周县长以规范管理为由，在商会里安排了监事一职。监事吃着皇粮，实则是周的白手套，他在商会上下其手，还时时把个紧箍咒念得响亮，胡永禄虽不满，却奈何他不得。另一方面，胡寅纠结一伙商家左右掣肘，与那监事沆瀣一气，根本不把胡永禄放在眼里。遇到难题，他们缩到一边，冷眼看热闹；遇到好处，他们蜂拥而上，争着要分一杯羹。胡永禄和他弟弟家在窑口和炭场这一块有些实力，然而他们加在一起，也招架不住这些人的明枪暗箭，原先眼中的香饽饽渐也成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穆羽向胡永禄打招呼：
“多时不见。永禄近来可好？”
胡永禄趋前几步拱手，脖颈带动插在后衣领的折扇也点了点头：“啊呀啊呀，真是难得一见！穆羽兄越发红桃花实地，好招人羡慕！”
穆羽笑道：“呵呵，哪有哪有！”
胡永禄又拱手道：“永禄可不是吃饱了专来穆羽兄面前说拜年话的！穆羽兄站得高又看得远、拿得起又放得下，永禄紧跑慢跑，拾不到穆羽兄的脚后跟哩。”
听这一通赞誉，穆羽反倒觉得惭愧，轻叹口气道：“再怎么样，也只好那样；不想如何，又能如何？”
笑颜传染，叹息也传染。胡永禄不由得也叹起气来：“谁说不是！一切天注定，万般不由人。真应了是谁曾说过的这句话：有看法没办法。”
穆羽说：“永禄兄委曲求全、任劳任怨，强撑着商会门面，着实不容易。这几年多承关照，穆羽感念永禄兄好处，往后有用得着时，永禄兄不要客气。”
胡永禄苦笑着摇头道：“穆羽兄这样说，永禄就心安了。说实话，明文贤侄找我办事，非是我不给办，实在是有人横在路上。我不能撕破那张脸，只好多耽搁些时间，多绕几个弯儿，到时候再想办法。”
穆羽道：“小事。何足挂齿！”
胡永禄将脖颈后的折扇抽出来，啪啦打开，啪啦合住，端正颜色道：“我说穆羽兄站得高、看得远，经过这几年，永禄也晓得了，这正是永禄的短处哩。我先将就抹擦着，惹得急了，我也学穆羽兄拿得起、放得下，把这狗屁会长辞了，任由周某人和胡某人折腾去！”
穆羽思谋脱身，遂问道：
“永禄兄这是要到哪里去？”
却不料，这又带出了别的事。原来，胡永禄弟弟泥潭镇的窑口有个人参加了公道团，还被团长斛明孝赏识，当上了区干事。那人拿着鸡毛当令箭，非说窑口炭价定的不公道，有偷税漏税嫌疑。公道团一纸公文发到商会，让胡永禄前去陈说曲直。穆羽一听“公道团”三字，恐胡永禄趁机请托向明孝求情，说：
“炭价是公议定的，税收也有常例。公道团不清楚，你给他们说清楚就是。实在不行，你叫上监事找周县长，难道姓周的不怕拔出萝卜带出泥？”
胡永禄点头道：“我也打定主意。走一步说一步，看他们想要咋地。”
此时，正好梁二增赶着马车过来。梁二增看见东家，慌忙将马车停在路边，跑上来说：
“东家，耿景田到府上了。”
“耿景田？耿景田是谁？”
穆羽一时愣住，随即马上反应过来，匆忙与胡永禄别过，坐车往府里去。耿景田，南街鞋帽铺的耿景田，太岳山土匪耿景田，募捐修山神庙的耿景田，明武的生死弟兄耿景田！坐在车上，穆羽的心突然慌慌跳起来，只觉得眼前昏眩、胸闷气短。他伸手一摸额头和脖颈，满手心湿涔涔都是汗，使全力喊了声：
“二增，快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