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雨轩突然到来,穆羽颇为错愕。然周雨轩饱含关切的神情和浑厚有力的双手递来的暖意,还是让他感动。他从周县长的紧握中抽出双手,恭敬施礼道:
“不意县长造访,未及远迎,还望见谅。”
请客房坐,周雨轩轻轻摇头说:“穆羽兄不必多心。惊闻贤侄噩耗,本县理当前来。”见穆羽表情疑惑,想是疑问县里如何得到的消息,遂缓言解释道:“是省里转来电报,说贤侄抗击倭寇,沙场捐躯,有功于国家,政府有义务参赞治丧事宜,因此前来与穆羽兄相商。”
原来如此!
穆羽再次拱手说:“多谢县长。”
周县长诚恳地道:“关于贤侄后事,方才来的路上,与斛团长议了个大概。贤侄之死,重于泰山。忠烈志士,万众所仰。本县欲以政府名义召开追悼大会,送匾表彰为国捐躯的烈士,至于治丧所需,皆由政府财政抚恤支出,不知穆羽兄意下如何?”
这话更加意外,穆羽闻言不语。
夫人只是哭。雪晴伺候在婆婆身旁,又担心她滑到地上,又怕她哭了过去,贴身搀扶着她,还时不时轻轻拍她后背。
明文憨厚,未做多想,感激地道:“真得如此,二弟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明孝跟着说:“感谢县长体恤。真能这样,俺哥英名远播,之前那些污言碎语从此烟消云散。”
张老汉一根接一根地吸烟,连着咳嗽了几声,说:“明武为国捐躯,光宗耀祖,之前那些陈芝麻不值得一提。咱们好好合计合计,让他风风光光地走。”
牛四此时也来到了府里。
他先是一旁听着,此时忍不住插话道:“骨灰还在府门口。让来来往往的人看着,总不是个事。咱这的习俗,府里不方便进来,不如先送回,我们再议治丧的事。”
这话点醒了众人,也点醒了穆羽。周雨轩的想法听起来是好,然而这善意之外的盘算,满腹悲伤酸楚的穆羽哪有心思揣摩,于是顺着牛四的话,对周雨轩说:
“我也正想着这事。且容这里稍做安顿。”
周雨轩点头道:“如此也好!雨轩即刻回县府筹划,一旦有了结果,马上过来商讨。”又对明孝说:“这边的事,是咱县当下的头等大事,你公道团的那些鸡毛姑且放一放。这边有需要的东西、有需要的人手只管调来,不要耽搁。”
正说着,电话铃声响了。
明文看看父母,示意雪晴去接。雪晴跑去接了,马上又跑回来,说是馨儿的姥爷。穆羽挽留县长中堂喝茶,周雨轩急忙说,我暂且告退,穆羽兄你自去接电话,老县长该是也听说了。明孝也说,伯父、伯母保重自己,侄儿先回去处理点公事,然后过来。
二人告辞离去。
穆羽和明文去接电话。雪晴苦苦哭劝婆婆回堂屋。岳教谕还带谦儿和馨儿回塾院。牛四等人来到大门口见耿景田。
耿景田捧着骨灰,依旧在门前原地站着,挪都没挪地方。
牛四命梁二增送骨灰上山,嘱咐道:
“上去之后,骨灰先不要进村。放在龙神庙外墙旮旯,让靳老头操心看守着。然后,你去找明仁和村长,让他们着手准备办事所需的东西。”
耿景田捧着骨灰不松手,执意坐上马车,要和梁二增一同上山。
张老汉想起自己送明武血旗、让他投身“黑老娃”帐下的往事,也想送送这个曾经被自己瞧不起、称他作“斛二少”,送送这个浪子回头、被太岳山民传为空王转世、又带着弟兄冲锋陷阵、命丧他乡的英雄汉,遂不顾牛四劝,也跟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