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
林氏私园。
湖心亭中,一儒雅俊逸的男子和新建伯王业泰相视而立。
此人便是闽粤林氏推出来的代表,也是姑苏林氏这一支的族长,林如海。
林如海面色发白,被冷风一激,连连咳嗽,“伯爷未免太过贪得无厌,《太上老君说天妃救苦灵验经》乃林氏秘传,岂可轻与。”
新建伯王业泰反而张开双臂,享受这扑面而来的大雪,“我们尽心尽力,为的不就是帮你们完成千年夙愿吗?”
你们即使不感激涕零,也应该鼎力支持才对。
怎么在这紧要关头,为蝇头小利而斤斤计较?
王业泰心中不满。
真是不识抬举。
“伯爷不必多言。林氏千年大计,岂可因我一人而急功近利、功亏一篑?”
林如海摇头,态度十分坚决。
场面一时冷了下来。
“听说在古里、南天竺灵柩山,皆有天妃庙宇,石碑。”新建伯王业泰道:“却不知,你们林氏一族受不受得住这天大的福气。”
林如海闭上双眸,“若是德不配位,也是我们林氏的命数使然。”
“哼!”新建伯王业泰拂袖而去。
“恕不远送。”林如海拱手。
在岸边的围观的人流眼见两人不欢而散,难免生出几分不安。
这里不仅有林家,还有各地天工,以水利为生的家族,有史家李氏,也有经传世家。
相较于赫赫扬扬的东林复社。
做实事的人没有张杨的习惯。
“对于司辰手中的木牛流马之术,我们倒是颇为感兴趣。”人群中,宋应星上前一步拦住去路,问道:“听闻徐三爷要北上,不知可否搭个顺风车?
我已翻遍了整个江南各家的古籍。
唯独这木牛流马之术,失传已久。
实在是令人神往。”
身为天工开物的着作者,他所渴望的,正是天工们孜孜不倦的目标,打造出足以青史留名的奇观和神物。
新建伯王业泰挥挥手,“此事易尔。”
“多谢伯爷。”
管家将二人送出门外,目送他们乘车而去。
林氏族人口中犹然慷慨陈词,“迂腐!”
随后愤然离开。
人走茶凉,自四漆屏后走出一道倩影。
“父亲,新建伯言语中多有不实。”
林如海扶着眉心,“我又何尝不知,但宗族内已经压制不住了。他们是看不到这些弊端吗?我看未必,大多是因利而动,为名所驱使,真是可怜、可悲、可叹。”
最终,林如海将目光转向自己的女儿林黛玉,望着她忍不住流下泪来。
“普济天妃啊。
让时间走的再慢些吧。
恨我贪图格物致知之道,走火入魔。
我若撒手而去,你该如何自处”
都说重男亲女。
可孤女最容易被吃绝户。
即使是同一个宗族,也不例外。
林如海在江南看了个遍,没有一个值得托付的。
所谓四大公子,简直就是四个棒槌,个个都有风流韵事,以互相赠送小妾为荣,仿佛这就成为同道中人了。
“当今实诚君子,鲜少有之。
当年我与司辰有一面之缘,此人能托之以大事。
玉儿,你可愿往北去。”
林如海没有办法了。
林黛玉跪倒在膝前,“父亲,女儿愿往”
林如海口中溢出鲜血,“你是普济天妃座下的仙灵转世,本该降生于昌明太平朝世,下凡造历幻缘。
想来是普济天妃洞悉世情,要借我之手,使你成就一番事业。
如今司辰正应了太平二字,我细细想来,合该是你们二人的缘分。
天下多穷人,即是兄弟之辈。
天下多女子,即是姐妹之群。”
那场天启大爆炸,几乎完全改写了历史的痕迹。
林如海强撑病体交代完后事,令家中忠仆懈黛玉后门而走,遣散左右,打开密室,里面正见一顽石。
“补天石啊,你为何迟迟不开花结果?”
林如海盘膝而坐。
当年王明阳开格物之道,引大魔入体炼化。
自此,心学昌盛。
而今,他也要开始格物了。
临死之前,他总算可以畅快的做一回自己了。
五色的补天石神光内敛,完全看不出任何殊胜之处。
密室中无数宝石点缀在穹顶,一条玉制蟠龙盘踞于水池之中。
林如海念头起处,才觉向欲路上去,便挽从理路上来,一起便觉,一觉便转,此是转祸为福、起死回生的关头。
无数念头汇聚成一个意志——开花。
就象在深海中捕捞,和无数外魔杂念组成的波涛生死相搏。
五色的补天石猛然发出一声脆响,一片片解离,流露出内里的枝叶。
石头开花了!
密室中香气扑鼻,林如海脸色红润,“我成了!”
笑声在密室中跌宕。
然而大悲大喜,只在一瞬之间。
无数念头化作惊涛骇浪,卷土重来!
随后补天石猛然收缩,原本绽放的花苞迅速枯萎。
当真是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一同绽放。
你来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一同寂灭。
林如海眼睁睁的看着补天石恢复如初,化作一道流光,钻进灵界,打着旋儿消失不见。
他低头一看,半个身子已经石化,忽而释然。
“此心光明,亦复何求。”林如海缓缓露出一个笑容,今为求道而死,足矣。
缓缓抬手,掐出一个印诀。
在无限的光和热中,皇明一朝的正统烬士所持‘三昧劫火’迸发出惊天烈焰。
方圆百米,尽数化为飞灰。
片刻之后,众人才惊觉府中出了变故。
“来人!”
“林府起火了!”
外界乱做一团,新建伯王业泰猛然折返。
天穹之上一莲荷叶顺风而行,脚下是星罗棋布的城镇,周围云雾缭绕,林黛玉掀起纱帽朝着火光的方向跪拜磕头,“父亲!女儿不孝。”
不能收敛遗骸,甚至连累其不惜自焚掩盖踪迹。
左右两位侍女默然垂泪。
消息飞速传至应天府。
徐允爵猛然起身,额头隐隐有青筋浮现。
“什么?你说姑苏林氏家主举火自焚?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死了不要紧,但万万不能坏了我家大事!
给我搜!
那姑苏林氏女,乃是普济天妃座下仙灵转世,怎么就这样轻易的死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水镜另一头,新建伯王业泰面色极为难看,“小公爷,只恐她已北遁而去了。”
嘭!
徐允爵猛然砸破了水镜,“我亲自去林氏赔礼道歉,你滚回来罢!”
废物,连这么点事儿都办不好。
诚意伯刘孔昭摸着鼻子,和忻城伯赵之龙对视一眼,心中暗自庆幸。
徐文爵在转角处窃听,徐徐退去。
这是大哥的错处,却是我的机会啊。
父亲果然还是爱我更甚大哥。
那这借花献佛的机会,我就拿下了。
“天官,多日不见。”
“小弟这有一番大礼相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