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爵望着司辰远去,顿时松了一口气,抬手甩了甩酸痛的手腕,活络筋骨。
“真不是人干的活儿。”
六丁神将听罢,顿时不干了,我们还能惯着你,“徐三爷这话可就不对了,我们不是人吗?”
“哎,你们说,这些蛮子到底在海上捣鼓什么?居然连宝船都敢劫掠?”
徐文爵说道:“人。”
“人?”
“你们这些老古董,不会不知道五代十国都是什么场景吧?”
食,人呐。
“那些玩意,连木乃伊都不放过的,怎么可能放弃我们呢。你们居然不知道?”
六丁神将面面相觑。
“我们把它们想的太好了。”
“畜牲,禽兽!”
司辰厉声呵斥,面色铁青。
无他,只是这艘被截停的福船之上,实在是骇人听闻。
大量的尸体堆栈在一起,面容还残留着冰霜,外围多为男子。
在船舱内部,依稀可见大量的人影,毫无尊严的蜷缩在一起。
一股恶臭在口鼻间弥漫,那是尸体燃烧所发出的气息。
司辰俯身走入船舱,几位义从正小心点从里面抬出几具尸体。
身形佝偻,面色苍白的女子,脚掌被折断,带着镣铐的地方,已经腐肉丛生。
司辰第一眼就被眼前的场景震住了。
甲子小心翼翼的说道:“外面都是男子,最先被冻死,只有被护在里面的妇孺活了下来,但看这情况,也已经是无力回天了。”
司辰最后在舱门处驻足,他竟然不忍看到里面的场景了。
最后,走入舱内。
和恶臭相比更加无法忍受的,是一双双死寂的双眸。
衣不蔽体,干瘦弱小,皮肤黝黑,象是皮包骨头,勉强撑起骨架。
被她们护在最中间,死死捂住的,是几个孩子。
义从们拿着热乎的羊奶递上去,但她们才愕然发现,已经面色紫青。
现场沉默了,呼吸声都清淅可闻。
义从们小心翼翼的将她们用毯子裹着抬出去。
司辰缓缓后退一步,随后几乎是夺门而出。
大口的呼吸新鲜空气。
明明他早就没有心了,但还是一阵阵的幻痛,牵连每一根神经。
他仰起头,背对众人,尽量不让眼泪流下,视线逐渐模糊,待收拾好情绪,胸中却依旧堵的发慌。
甲子抬脚将一个身披儒袍的传教士踢下船来,冷眼看着这红毛番挣扎着起身,缓缓拔出腰间环首刀,“这是哪家的买卖?”
“是东印度公司在囤货居奇,汉人的尸体最好卖,他们打算囤积到盛夏,再高价出售。每具尸体售价高达千磅,他们会吸食汉人男子的骨粉。”
“斩断她们的脚掌,又是谁的主意。”
“这真不是我们,不是我们干的啊。这是送她们去吕宋服侍那些贵人的,让她们去干活,岂不是太不人道了。但建州人说,如果妇女双脚健全,她们就会逃跑,像男人一样反抗”
司辰面朝大海,听的无语凝噎,再也无法忍受眼前这恶毒的贱人在此喋喋不休的聒噪,食指中指并拢化作一道光刃朝后斩出。
“啊!”
“饶命!大贤良师饶命啊”
甲子抬腕翻转,划出几个剑花,随后惨叫声戛然而止。
司辰颔首赞许,“我只知,恶人不除,就会祸害好人。”
蛮夷就是这样的文明洼地,人间地狱就在身边。
鲜血在甲板上流淌。
甲子抬手令人将这些碎肉清理干净。
司辰望着海面上的斜阳,久久不语。
“尽全力救活她们。不就是残废了吗?我能治。告诉她们,想复仇吗?那就好好活下去,连同那些回不来的人,一起活下去。”
“喏。”
甲子拱手称是,不再劝说,默默退下。
君子远庖厨的原因就在于此。
善良的人无法忍受生命的凋零,哪怕是自欺欺人,也好过直面血淋淋的场景。
司辰本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乱世到底是什么样子了。
却不想自己所到,不过是冰山一角。
传教士身上搜罗出更加细致的书信。
“天命三年,俘汉妇,剁其趾,免奔山林,旬日腐毙三十馀女”
“崇祯十七年,来自辽东海岸的奴隶,以女性为主,由建州女真售予我方商人。此等女子足部伤残,被送往吕宋充任矿工以及娼妓。每名女子售价二十西班牙银币,航行途中,半数因足部溃烂以及疾病,冻毙,交易契约载明,买方自行承担损失,买方不予赔偿”
司辰捏着份薄薄的纸张,顿觉窒息。
上面是熟悉的汉字,可他怎么就看不懂呢。
这些年来,负责教授海外四夷文本、历法的四夷馆,传播的是文明,收获的,却只有豺狼虎豹。
天命三年,也就是万历四十六年。
原来在那时就已经开始了。
“自万历四十六年,时至今日。
二十有六年了。
我们太大度了。
受了所谓文明二字的欺骗。
是不是在将来某一天,也会同样有人以人道、慈爱来反对复仇呢?
那些冠冕堂皇的士大夫和权贵,我憎恶他们。”
甲子和甲辰单膝跪下,默然垂首。
司辰这些年来并没有受到多少苦难。
上一世乐生于太平之世。
转生至辽阳宁远卫,天赐的神力让他免于在流亡途中夭折,英国公府的权势将很多看不见的威胁挡在门外,世界对他充满善意。
可见识过幸福的人,若能为保卫太平而死,未尝不是一件乐事。
比死亡更可怕,是生活在一个看不到希望和未来的世界,道德沦丧,亡国亡天下,为奴为婢。
即使以更理性的角度而言。
道德也是低成本高效率的社会治理方案。
这时徐文爵和甲子来到身侧。
司辰转身,面色沉重,“这些事,他们都知晓吗?”
徐文爵呼吸都放轻了,“是。”
司辰怒极反笑,原来都不过一丘之貉而已,“这些人,我一个都不会原谅。”
届时,不要怪我对他们痛下杀手。
徐文爵明白此中道理,拱手欲言,竟有些无言以对,他该如何为那些人辩护呢,思来想去,忽而释然,当即表态。
“臣,自当谨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