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光十五年)公元183年夏,交州交趾郡龙编县有禾生四穗,皆饱满,州郡以为祥瑞上奏朝廷。太皇太后下诏改元为嘉禾,当年即为嘉禾元年。
番禺城外,孔林庄。
秋收已毕,百馀名村民聚在桑林中,聚坐而饮,当中一名老者已经有了六七分醉意,取下头上的簪子敲打着陶酒壶,披散着头发打着节拍唱道:“对酒歌,太平时,吏不呼门!
王者贤且明,宰相股肱皆忠良。
咸礼让,民无所争讼。
三年耕有九年储,仓谷满盈。
班白不负戴。雨泽如此,百谷用成。
却走马,以粪其土田。
爵公侯伯子男,咸爱其民,以黜陟幽明。
子养有若父与兄。犯礼法,轻重随其刑。
路无拾遗之私。囹圄空虚,冬节不断。
人耄耋,皆得以寿终。恩泽广及草木昆虫。”
这老者嗓音略带一点沙哑,浑厚沉稳,众村民齐声唱和,歌声颇远,便是隔着几排桑树的官道上都听得到。一位经过的锦衣少年听到歌声,笑道:“这歌听来倒也有几分味道,只是不知是何人所作!”
“这有何难!”随从笑道:“公子在这里稍候,让小人前去将其唤来便是!”
“这如何可以!”那少年摇了摇头:“听声音这是一位长者,岂可就这么唤来,自当亲往询问!”说罢他翻身下马,穿过桑林,来到村民聚饮的林中空地。
向那村老躬身拜了拜:“小子动问长者,方才所咏之歌从何而来,还请告知!”
村老见那少年身着锦袍,以珠带束发,腰间宝刀镶崁珠玉,容貌俊秀,显然非富即贵,哪里敢受他的礼,赶忙回拜道:“回公子的话,小人方才所唱的是乡里所传的祝酒歌,乃是少年时从旁人听来,至于具体来处,那就不知道了!”
“原来如此!”少年点了点头,他令手下取来纸笔,又请那村老重新唱了一遍,细心记录下来,待墨干后收入袖中:“这祝酒歌写的甚好,不如便叫歌太平?如何?”
“好,好!”村老笑道:“这名字好,也亏得公子起的好名。说句实话,这歌小老儿自己唱,听别人唱也不知道多少次了,真算名副其实的,还真就来交州这几年了。
“哦?”少年问道:“您是从何处迁来?”
“小老儿是从兖州陈国来的!”
“兖州陈国?那儿距离交州可远得很!”少年笑道:“您怎么从那么远的地方来这里的?”
“呵呵!”村老颇为得意:“这就是祖宗保佑了,小老儿姓孔,与孔公祖上还算沾点亲眷,他前些年将宗族亲人迁来交州时,小老儿也就跟着来了。不瞒您说,当初来的时候还有些不情愿,觉得这交州是蛮荒之地,又有瘴气。这把年纪,死了也就死了,却入不得祖宗陵墓,只能埋在这蛮荒之地,当个孤魂野鬼。
现在回想起来着实可笑!”
“原来您是孔师傅的同族!”少年笑了起来,别的地方不提,在番禺这里孔公二字,通常只会代指一人,那就是两年前刚刚从交州牧任上致仕归隐的孔圭孔南安。此人连续当了十馀年的交州牧,喜用黄老之学,轻摇薄赋,与民休息。交州户口大增,百姓富庶,又广收学生,交州士民都对其十分敬重,以孔公不名。
“公子您是孔公的学生!”村老闻言吓了一跳,赶忙起身让座道:“小老儿无礼,还请公子恕罪!”
“您是长者,又是我师傅的同族,给我让座岂不是违了礼法?”少年笑着将村老按回座位:“小子不知村酿滋味,还请长者赐一杯酒。”
“公子说的哪里话!”村老笑道:“是小老儿没有颜色,快去拿一副干净点的杯盏来!”
“不用了,用这副即可!”一旁的随从放下一副洁白如玉的杯盏,村人何尝见过这等精致的器皿,不由得纷纷私语起来。
“长者所赐,岂可推辞?我平日里是这么教你的吗?”少年看了随从一眼,对村老笑道:“劳烦替小子取一副杯盏来!”
一旁的村民小心翼翼的送了杯盏上来,少年接了村老的酒,一饮而尽,笑道:“果然醇厚,还请再赐一杯!”
村老给少年又倒了一杯,少年举起酒杯对众村民道:“今日偶遇,当与诸位共饮,以贺太平!饮胜!”说罢将杯中酒喝完。众人也齐声应道:“饮胜!”
就这般,这少年便坐在桑下,与村民同饮,有人见他性情和顺,谦恭下人,便大着胆子询问其姓氏来历。那少年笑道:“在下姓魏,名羽,年纪尚小,未曾加冠,所以还没有字!”
“原来是魏公子!”那村老笑道:“那令尊姓氏,身居何位呢?”
“家父姓魏名聪,字孟德,乃是当今朝中大将军!”
话音刚落,场中顿时一片死寂,几个没听清少年回答的,还在咿咿呀呀,但旋即也发现气氛不对,赶忙闭住了嘴巴。那村老放下酒杯,滚到一旁的地上,弯曲膝盖,俯身跪拜,面孔紧贴地面,用颤斗的声音道:“小人不知是大将军公子驾临,无礼至极,死罪死罪!”
看着周围跪了一地的村民,魏羽突然觉得索然无味,他将手中的酒杯放回几案上,俯身将那村老扶起,叹道:“罢了,今日之事打扰了!那副杯盏,权当是我的酒资了!”说罢他起身离开,留下几案上那副洁白如玉的杯盏。
离开桑林,魏羽翻身上马,突然问道:“阿云,为何我说我是孔先生的学生,这些村民还是愿意和我一同饮酒,而一旦我说出我是魏孟德的儿子,他们就吓成那个样子?”
“那当然!”随从得意洋洋的答道:“大将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兵锋所向,无不摧破天,天下豪杰,皆屈膝侍之。孔公自然无法与他相比!”
“这么说来,我父亲是一个很可怕的人呢?”魏羽问道。
“这个—”那随从愣住了,他没想到魏羽突然问出这么一个问题,他尤豫了一下,答道:“公子,大将军的确很厉害,但他对下属自己人也是很好的,比如我爹,原本是豫章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无赖,祖宗保佑让他遇到了大将军。跟着大将军南征北讨,现在是关内候,小妾有七八个,田产上百顷,也才有了我。要不是大将军,他这辈子连媳妇都娶不上!”
魏羽听得笑了起来:“阿云,你怎么能这么说王叔,他可是你爹。”
“这可都是他自己说的!”随从笑道:“我爹每次喝醉了酒,就把我们几个兄弟叫出来,指着我们的鼻子说,没有大将军,他这辈子就是个豫章无赖穷汉,自然也就没有我们,更不要说我们过得好日子。所以我们这几条命都是大将军的,谁要是敢和大将军对着干,我们就要冲上去干掉他!”
“可是王叔少了一只骼膊,还瞎了一只眼睛,这也都是为了我父亲!”魏羽问道。
“这有什么!”随从笑道:“老头子自己都不在乎,我在乎啥?再说了,这也不防碍他喝酒玩女人,能用一只骼膊一只眼睛换回来天天喝酒玩女人,还有这副家业,你让他再选一百次,他也这么选。公子您就是心太善了,整天操这些没用的心。”
“好吧!”魏羽叹了口气,抖了一下缰绳,胯下的坐骑提高了速度,向前跑去。他的心中却还是一片烦乱,作为魏聪的庶长子,魏羽自从出生以后,就和他的生母阿荆在一起,先是在荆州,然后去了豫章,最后来到交州。魏聪领兵北上,在雒阳与窦氏联姻,控制了朝廷之后。他就留在了交州,已经十五岁了。不久前魏聪修书给番禺,招他北上,前往阳。
这个从未谋面的父亲的召见让魏羽心中十分忐忑,按照汉代的礼法,魏聪的正妻是窦氏的女子窦芸,所以正常情况下,他的家业应该是由正妻窦氏在八年前生出嫡子继承。而魏羽虽然是长子,但由于其母阿荆的出身卑微,所以并无权力继承魏聪的家业。但由于交州距离雒阳很远,所以魏氏集团内部通常认为魏聪把魏羽这个庶长子留在交州继承交州这份基业,而他在雒阳的大将军权位将留给与窦氏的嫡子。这般一南一北的划分,比较合乎人情,也比较合乎魏聪手中实力的具体情况。
魏羽也早已接受了这个现实,将交州视为自己的家乡和立足之地,并认真修习文武之艺,十三岁就去番禺临近的县出任官吏累计经验,为能够承担这一责任而努力。但这份意外的来信打破了他的准备—那个从未谋面的父亲要他去阳了,这又是为什么呢?
“阿云!”
“什么事?”随从打马追上魏羽,问道。
“你觉得父亲这次要我去雒阳,是为了什么?”魏羽问道。
“这个我哪里知道!”那随从挠了挠后脑勺:“也许是大将军想你了吧?毕竟是亲生儿子,这么多年也没见一面。嗯,肯定是这样!”
魏羽没有说话,却并不相信随从的话。原因很简单,他不相信陌生的男人会想念自己一一这么多年了,他可没有回过一次交州,也没有把自己和母亲召去阳,他应该早就把自己和母亲忘了吧?他此番叫自己去阳,肯定是有别的事情。
魏羽就是怀着这种忐忑的心情回到番禺的,进城后的第一件事是前往太守府一一身为揭阳县尉,和所有当时的官吏一样,魏羽必须先完成卸职的一切交接庶务,然后才有空回到自己的家—一也就是当初魏聪在番禺城外的那处庄园,由于这些年城市的发展,那处庄园现在已经属于整个城区的一部分。
“公子,是不是我们走错了,上次我们回来的时候这里的路好象不是这样吧?”随从看着四周陌生的街道,问道。
“你走错!”魏羽笑道:“是番禺发展的太快了,这周边已经是城区的一部分了,所以改建很多,我们好几年没回来了,当然觉得陌生!你看这些房子,我记得小时候这里都是荒草地和田地呢!”
“原来是这样!难怪,我还怀疑是我脑子出问题了!哈哈哈!”随从大笑起来:“不过这周边也太热闹了,会不会防碍园子里的清净,干脆和太守说一声,把周边房子拆掉,赶得远一点!”
“休得胡言,这每栋房子都是一家小民半生心血所聚,岂能一句话就毁了几十家小民的家?”魏羽喝道:“母亲平生最讨厌的就是侵害小民之人,你这话要让母亲听到,高低是要吃苦头的!”
那随从吓了一跳,赶忙拜谢。一行人进了庄子,魏羽轻车熟路的穿过外宅,进了后院,便听到院内母亲熟悉的声音:“你们两个去庄外路口等侯吧!算来羽儿若是一路顺利的话,今天变能到,要不然就是明日——”魏羽心中激动,推开院门,三步并作两步上得堂来,跪在当中那妇人膝前:“阿娘,孩儿回来了!”
阿荆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双手禁不住颤斗起来:“好,好,回来就好!阿羽,你长高了!”
“羽哥你高了好多,我都认不出你了!”
“我是阿成呀,羽哥你还认得出我吗?”
旁边一对少男少女急道,他们都是魏羽的同父异母弟妹,生母乃是与阿荆一同伺奉魏聪的那几个舞姬。年龄稍大一点的叫魏成,年龄较小的那个叫魏芮。两人虽然与魏羽并非一个母亲所出,但自小一同长大,情感也干分深厚。
“阿成我自然认得,你还是那副样子,可有惹了麻烦让人告到家里来吃阿娘的鞭子?”魏羽笑道:“至于阿芮,已经是大姑娘了!再过两三年,就要嫁人了!”
魏芮听到兄长的调笑,不禁有些害羞,低下头去,而魏成抬起头来:“我哪里有惹麻烦了?每日不是读书就是习武,羽哥你可以随便考较我,看看我有没有用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