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您看!”王卓呈送上来一叠厚厚的名单,上面清淅的注明了被害人的姓名,籍贯,被杀原因,时间,地点,以及花费钱财,交接之人,在每个名单后面都有吴校血红的指印。过了这么长时间,也亏得他记得如此清楚。
“公子!”
“怎么了?”魏羽抬起头,他从王卓的声音里听出了尤豫。
“要不要把这家伙了结了!”王卓压低了声音,抬了抬下巴:“还没几个人知道他来过,我叮嘱一番,肯定没人敢乱说,只要灭了他的口,把这玩意一烧,就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没有发生过?”魏羽皱起了眉头:“为什么要这么做?”
“您不觉得这个麻烦闹得太大了吗?”王卓苦笑道:“如果只是甄安一条人命,最多敲打敲打渭阳侯也就是了。可这是七十九条人命,里面还不乏贵人名士,一旦闹出去,就算是渭阳侯,只怕也要付出足够的代价。到了那时候,太皇太后和夫人那边,只怕也不会放过您的!”
“你就是因为这个才要灭这吴校的口?”魏羽的眸子如冰,冷冷的看着王卓,似乎第一次认识对方。王卓下意识的辩解道:“公子,小人也是为了您着想呀!渭阳侯是太皇太后的爱弟,您敲打敲打也就足够了,没必要闹得这么不可开交吧?这对您也不利吧?”
“难道我就不能秉公行事吗?”魏羽冷笑道:“王卓!”
“在!”王卓赶忙低下头去。
“我把这吴校交给你,若是他掉了一根毫毛,就都是你的过错,记住了吗?”
“喏!”王卓赶忙沉声道。
西宫。
悠扬的曲乐声在大殿内回荡,头戴羽冠,身着华服的舞姬结对起舞,优雅的身姿仿佛起舞的仙鹤。窦机坐在太皇太后窦妙身旁,手中拿着酒杯,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
“阿弟,你这次又看上了哪个?”窦妙掩口笑道:“我这里就几个可心的好人儿,都被你拐走了!”
“阿姐!”窦机苦笑道:“我哪里是看上你这里的女子,却是最近有一桩烦心事!”
“烦心事?”窦妙眼睛一转,笑骂道:“你这个没良心的,我道你今日怎么进宫来了,原来又是惹了麻烦。说罢,这次又是撞上了什么弥天大祸?要来阿姐我替你撑腰?”
“嘿嘿!”窦机干笑了两声:“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小弟我府中家奴前些日子欠了一笔债,被那债主逼得紧了,我那家奴就派人把逼债的杀了,却不想被北部尉的衙门缉拿了!”
“就为了这点事?”窦妙笑了起来:“你可要说实话,区区一个北部尉而已,有天大的胆子敢找你的麻烦?”
“姐姐你不知道,若是往日,我自然不怕,可现在的北部尉换人了,刚刚上任的北部尉乃是魏大将军爱子?”
“魏孟德的儿子当了北部尉?你是说交州来的那个?”窦妙神色微变:“我在封侯的时候见过,是个知道进退的,怎么会与你为难?”
“姐姐,这种事情哪里是看得出来的!”窦机叹道:“前几日他在京师悬赏缉拿凶犯,分明是冲着我来的!”
“阿弟,你这话就不对了!”窦妙笑道:“他当北部尉,缉拿凶犯就是他的分内之事,怎么能说缉拿凶犯是冲着你来的?退一万步说,就算他最后拿住了区犯,至多你把那个派凶杀人的家奴交出去任凭处置就是,难道他还能不放过你不成?”
窦机急道:“阿姐!你让我把府里的人交出去?那我扶风窦氏还有什么颜面?还会有什么豪杰愿意托庇于我家门下,为我效力?天下人岂不是都以为我们扶风窦氏低魏聪一头?”
“这——”窦机剧烈的反应让窦妙有些迟疑,当时各豪族权贵豢养门客,驱使其为己效力干分普遍,像窦机门下就豢养有上千门客,从而成为京师一股不小的势力。窦妙虽然身为太皇太后,但归根结底也是窦氏的一分子,自然要为家族的利益考虑。
“那你的意思是?”
“姐姐和魏聪打个招呼,要么这个案子到此为止,要么让他那个不识趣的儿子换个地方当官!这点小事,他应该不会拒绝吧!”
窦妙尤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事倒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你确定真的要这样吗?为了一个区区家奴而已!”
“这可不仅仅是一个家奴!”窦机道:“我的家业很大一部分都是由他运作的,姐姐你不知道,如今今时不同往日了,阳往来的商贾人物大增,比十年前多出五六倍还不止,若是仅凭俸禄田庄的产出,根本就不够花使。多亏了我手下几个得力人才的运作,家中开支才抵用的上。你让我把这样一个人才交出去,短时间内还真没人接替的上!”
“你三千户食禄,还有我给你的赏赐,差不多每年也有五百万钱了吧?你居然还不够花使?”窦妙惊讶的问道:“好吧,这次我可以帮你,不过阿弟呀,我有句丑话还是说在前头。你今后也应该注意一点了,我在宫里都有听说过一些,你在城外的别业富丽堂皇,可比皇宫,还有别的,总是用明日的钱,终归不是长久之计!这方面你还是要多学学魏聪,你看他身为大将军,已经是权倾天下,平日里吃穿用度如何?那才是个做大事的样子!”
“是,姐姐!”窦机低下头去,但眼睛里还是闪铄着不服气的光。
大将军府。
“父亲大人,这是指使凶手刺杀河北富商甄安的吴校的供词!”魏羽小心翼翼的从袖中取出那份厚厚一叠的帛书递了上去:“请您细看!”
“这么多?”魏聪用手指掂量了一下厚度:“这家伙是要干什么?改行写辞赋,想当文学家了吗?”
“好象不是!”魏羽苦笑道:“父亲您自己看吧,孩儿就不多嘴了!”
魏聪点了点头,看了起来,刚看了两行,他的背脊就挺直了起来,他的眉毛挑起,手指头下意识的敲击着几案表面,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被资料挑起了兴致的表现。过了约莫一顿饭功夫,魏聪已经看完了大概三分之一的材料:“查证过这些的真实性了吗?”
“还没有,孩儿刚刚看完这厮的口供,觉得此案非同小可,就赶来您这里了!”
“恩,你小子还没犯蠢,没蠢到就这么一头扎进去,还知道先来找我。这个吴校呢?他在哪里?”魏聪问道。
“在小人那里,已经下令王卓严加看管,若是掉了一根毫毛,就唯他是问!”
啪啪!
魏聪拍了两下手掌,孟高功从外间进来:“你派一个得力的手下,带上我的信物去阿羽住处,从那里接一个叫吴校的人回来!一定要确保其安全!”
“喏!”孟高功应了一声,就出去了。魏聪笑着拍了拍那些名单:“这个叫吴校还真是聪明人,原本他被你的手下活捉了,已经是死路一条。他就干脆把更多人扯下水,把水搅浑,他一时间反倒不用死了,真是个聪明人!”
“是呀!孩儿也是这么想的!”魏羽苦笑道:“这家伙的确是个少有的聪明人!”
约莫过了半响功夫,孟高功的人就把吴校带回来了。魏聪笑了笑:“你是叫吴校是吧?你可真是个聪明人,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可是在把火往渭阳侯那边引,你就不怕烧死你自己吗?”
“回禀大将军,小人落入北部尉之手,就已经是个死人了,能多活半日就都是赚的了,自然不怕烧死我自己!”吴校答道。
“你这话倒是说的不错!”魏聪笑了笑:“不过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写的这些是真的,并非伪造的呢?”
“这些受害者官府都有记录,只要一一查证即可,小人就算有天大的本事,编出一件两件,十件二十件不难,一下子编造出七十九件毫无破绽的凶杀案来,那小人就是活神仙了!”
魏聪点了点头,他之所以相信吴校并非诬陷编造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因为这七十九个凶杀案映射的苦主都不难查证,只要将吴校的口供和官府的记录一一比对,就能发现其中是否有矛盾之处。而吴校如果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空口白话的编造出七十九件毫无破绽的凶杀案,这位恐怕是位被历史埋没的侦探小说家了“我会派人查证的!”魏聪笑道:“说吧,你想要点什么?”
“小人只想保全性命!”吴校道:“大将军若想彻查此事,小人愿意指认渭阳侯府中与我接洽的那个家奴。还有小人不是唯一替渭阳侯府杀人的人,据小人所知,至少还有两人也为渭阳侯杀了不少人的!”
“还有两人?”魏聪皱起了眉头:“他们也象你这样杀了这么多人吗?”
“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不过这两人应该也杀了不少人!”吴校答道。
“孟高功,你带这厮下去,让他把那两人的情况都写清楚,报上来!”魏聪道。
“喏!”
孟高功带着吴校下去了,魏聪面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站起身来,来回渡步起来。魏羽看到父亲的样子,尤豫了一下,问道:“父亲是在忧虑牵连太大了吗?”
“不!”魏聪摇了摇头:“我并不在意这个,我只是发现,我还是小看了窦机这小子!”
“看错了窦机?”
“恩,我本以为他就是个被富贵惯坏了的小子,大事干不成,小事干不了。
没有什么必要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过富贵生活就是了!现在看来,也许我错了!这小子也许没什么本事,但野心却并不小,这种人成事也许不足,败事却足够了!”
“败事?”
“恩,比如把你杀了,甚至把我杀了!”魏聪笑了笑:“你看他这股子胆大妄为的疯劲,如果让他找到机会下手,结果还真不一定,毕竟他还是我的亲戚,我心里又不太看得起他,说不定就被他找到破绽了!”
“那父亲您打算怎么处置?”魏羽问道。
“很简单,你就按规矩查案子,一点点往里面碾,只要他不动,我就装作不知道,你也不要大动作。如果他真的能忍到底——”说到这里,魏聪停住了。
“这件事您就放过了?”魏羽道。
“怎么可能?”魏聪笑了起来:“他要真有这等城府,能忍到死,我怎么敢留他下来?最差最差也要把他流放到岭南去。”
“那他要是忍不住呢?”
“那就依照律法行事!那时太皇太后和你阿娘肯定会出言求情,我就放这个草包一码便是!”
魏聪说到这里,冷声道:“阿羽,你记住了,忍就是对自己狠,对自己狠肯定对别人更狠,这种人千万留不得!”
“孩儿记住了!”魏羽赶忙低下头去,好避开父亲的冰冷的视线。
走出魏聪院子的时候,魏羽长出了一口气,相处的时间越长,他越能感觉到父亲的可怖。难道这就是交州时母亲、阿姨,老师以及众叔伯口中那个沉稳,仁厚的交州牧,将军吗?是自己的错觉,还是那个众人口中的沉稳仁厚的男人已经变了,在阳的这十馀年里,他变得愈发可怕,甚至就连他的几子都无法与其久久相处。
“羽公子!”
“哦,是长生道长!”魏羽有些慌乱的向面前的道人拱手行礼,他刚刚想着自己的心事,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道人正坐在路旁的凉亭看些什么。
“哦,其实我应该称您为羽侯的,毕竟您已经受封为亭侯的!”
“这就不必了吧!”魏羽苦笑道:“我寸功未立一”
“大汉的侯里就没多少是因功受封的!”长生笑了笑:“再说了,天子又是立下了什么功劳,能坐在至尊之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