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郎,你兄长不在,你就替他应付一下那何白鹿的使者吧!”孙母道。
“喏!”孙静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对刘备道:“玄德兄请稍候,我去去就来了!”
看着孙静出了门,堂上只剩下孙母和刘备两人,孙母上下打量了下刘备,笑道:“刘郎生的好相貌,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人家,你既然姓刘,应该也是宗室吧?”
“回禀夫人!”刘备躬敬的答道:“在下虽为中山靖王刘胜之后,汉景帝玄孙。但血脉早就远了,先父又早亡,家中自幼贫寒!”
“自幼贫寒?这可着实看不出!”孙母笑道:“刘郎你生的好容貌,早晚必当富贵!”
“夫人说笑了,我现在不过是一个有人命在身的逃犯,能够安稳度日便是万幸,哪里还敢妄想富贵!”
“!”孙母笑道:“是杀人逃犯又如何,人生际遇很难说的。就拿我家来说吧,上一辈还不过是个种瓜的农夫,变成这样也不过十馀年而已。当初我嫁给阿静他爸的时候,家里房子连个门都没有,只有一条挡风的芦席,入秋之后,屋里面就大风呼呼的,晚上冷的让人睡不着。我当时就想着若是能有一个门板就好了,晚上没有冷风吹进来就满足了,哪里能想到今日?”
听到孙母这番话,魏聪暗自吃惊,按照两汉的政治惯例,郡县两级的长官都是由外地人担任,由雒阳朝廷任命;而长官之外的县吏,郡吏通常都出自郡县两级的大族子弟。这也是两汉期间中央权力和基层政治势力之间博弈的结果。而如孙母所说,孙家上一辈还是个穷苦瓜农,孙家的长子孙坚又怎么能在不到一代人的时间里越过原有的阶级鸿沟,成为一县县尉呢?
他想了想,小心的问道:“夫人说尊夫不过是个瓜农,那孙郎君的兄长又是如何能当上县尉的?”话刚出口,刘备便觉得出言不妥,赶忙摇头道:“小人失言,还请夫人见谅!”
“你这孩子,就是太讲礼数了,这种事情又有什么失礼的!”孙母笑道:“此事说来话长,已经是十年,不,应该是十一年前的事情了。那是坚儿才十七岁,比静儿现在大个一两岁。那天他和他父亲一同乘船去钱塘(今浙江省杭州市)。半路上前面的船都停下,不敢上前,岸上有一伙人,聚成一团,吵闹争吵,好象是在争执什么。一问才知道,那伙人乃是一群海贼,他们刚刚抢了往来客商的财物,正在岸上分赃。船上的人得知后都很害怕,有人要求船夫调头回去,免得被那群贼人抢掠,也有人不肯就这么回去,一时间便僵住了!”
“想必您的儿子是不肯回去的那些人!”刘备笑道。
“呵呵,是呀!坚儿自小就是这个倔强性子,要让他向别人低头,比杀了他还难,更不要说只是一群海贼了!”孙母笑了笑:“坚儿当时就和他爹说;这些贼人不难拿住,让我去吧!”他爹一听吓了一跳,连忙摇头:这种事情岂是你能做的,别胡言乱语,害了自己!”坚儿见他爹不应允,就对同船的人说:这些贼人作恶多端,你们若能听我的号令,就能不废一点气力,将其赶走,他们抢来的财物,也能归我们所有!刘郎,你知道我那坚儿是怎么做的吗?”
“这个孙坚难道就这么直接带着同行旅客将那伙贼人打败了?听起来有些不太可能!多半是用了什么奇计!”刘备心中暗想,嘴上却道:“在下不知,还请夫人告知!”
“呵呵!说来也没什么稀奇的!”孙母笑道:“坚儿提刀上岸,就一个人大步向前,一边用手向四周挥动,就好象是在指挥军队包围过来的样子,而那些通船旅客便躲在远处大声鼓噪,做喊杀状。那伙贼人见状,还以为坚儿身后真的有大队人马,害怕被包围,就丢下财物纷纷逃走,坚儿追上去斩杀一人,又将得来的财物分给同船之人。自有此事之后,坚儿声名大噪,官府才征他为吏!”
“贵府郎君果然是智勇双全!”刘备听到这里,也不禁十分钦佩: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就敢独自一人向贼人进攻,而且他并非只有年轻人的血气之勇,还有成年人才有的谋略,难怪他能从区区一个瓜农之子,当上一县县尉。
“他自小就这样!”孙母笑着摇了摇头:“虽然出身贫寒,但却从来不以为自己比别人差,喜欢什么,想要得到什么,就会想办法去得到。”、
“这是好事呀!”刘备笑道:“今后他一定能做一番大事业!”
“刘郎,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的!”孙母叹了口气:“我今年已经四十三岁了,见过的事情已经很多了。像坚儿这种性子,说的好听就是志向远大,说的不好听就是不知自己的本分,长此以往,未必是好事,毕竟我这个当母亲的,固然希望儿子能步步高升,但更希望他能长命百岁,福寿绵延。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刘备点了点头,孙母的意思很清楚,他儿子孙坚这个脾气固然让他跨越了阶层,从一个瓜农的儿子年纪轻轻就当上郡县官吏,但反过来说,孙坚也要维持承担巨大的风险,比如第一次假作有援兵来吓跑海贼,但如果那伙海贼没有被吓退,反而冲上来迎战的话,孙坚就凶多吉少了。孙坚是因为武勇有谋略被官府征辟为吏,自然接下来要一次又一次不断和各种贼人战斗,如此一来,他要冒的风险要比普通官吏大得多,出事不过是早晚得问题。
“夫人不用太过担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刘备安慰道:“孙兄能做出这番事业,必有奇命!”
孙母点了点头,正想说些什么,孙静从外间进来了,说将已经将来人打发走了。刘备见孙母神色有些疲倦,便寻了个由头,起身告退了。
“怎么样?”孙静笑道:“我不在的时候,家母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也没说什么,就是一些关于你兄长的事情!”刘备道:“他真是个勇武谋略之人!”
“恩!”孙静点了点头:“他是我见过的人里,最有本事的一个,早晚要干出一番大事业来!”
“你说的大事业是指?”
“两千石!”孙静笑道:“当上两千石,甚至封侯。我们孙家,下一代一定能成为本地的郡望!”
“这可不容易呀!”刘备笑道:“倒不是说令兄没本事,而是这种事情并非一代人就能达到的,而且这种事情只凭武勇谋略恐怕是不够的,族中还是要有人在经学上下功夫,否则也难以长久!”
“这倒是!不过我们兄弟都是长于武事,在学问上却没人擅长!”孙静苦笑道,旋即拍了一下大腿:“刘兄,你不是卢植的学生吗?你应该精通学问吧?”
“我?”刘备闻言一愣:“精通不敢,只能说还算知道一二吧!”
“这不就成了!”孙静笑道:“刘兄,我家有个妹妹,干脆你就娶了她,咱们就成了一家人,然后我家不就有人擅长学问了?”
“这——”刘备愣住了:“不太好吧?我现在是个身无分文的逃犯,哪里配得上令妹?”
“怎么配不上?”孙静笑道:“刘兄你生的好容貌,又是汉室宗亲,还是大儒卢植的弟子,武艺高强。若不是杀了人成了逃犯,只怕还看不上我那妹妹呢!
至于杀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过几年大赦天下就没事了!”
刘备被孙静说的哭笑不得,只得叹道:“婚姻大事,要经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同儿戏,我现在这个样子还是先缓一缓吧!”
孙静见刘备没有拒绝,心中暗喜,口中道:“也行,反正刘兄你在我家的日子还长得很,这个也不急!”
于是刘备就在孙家住了下来,他一开始还担心自己一个幽州人,在这江东之地太过显眼,容易引人注意惹来麻烦,便深居简出。但住了七八日之后才发现这孙宅往来的人很多,而且来源很杂,其中不少人看外貌神色,皆并非善类,与这些人比起来,自己反倒不那么显眼了,他这才渐渐放松了下来。
这天刘备吃了朝食,便照着平日的习惯,出了孙宅,来到江边的空地练习剑术起来。他舞了几路剑术,觉得身上多了一层汗,便还剑入鞘,用江水擦干净身上,便沿着来时道路往回走。距离孙宅还有二三十步左右,看到门前有数十骑,皆是带弓佩刀的轻剽少年,簇拥着一个英武汉子,正与孙母说些什么。还没等刘备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便听到孙静的喊声:“玄德兄,你来的正好,快些过来。
兄长,这位就是我说的幽州刘玄德,你看,小弟我的眼光不错吧!”
“在下幽州刘备,拜见孙县尉!”刘备心知这英武汉子便是孙静的兄长孙坚,赶忙上前行礼:“穷途来投,叼扰家中多日,还请见谅!”
“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刘兄不必多礼!”孙坚伸手将刘备扶起,上下打量笑道:“好相貌,好人才,难怪阿静不住口的称赞,天家血脉,果然不凡!在下姓孙,名坚,字文台,县中当个区区县尉,前些日子在外间忙些公事,今日得见,亦是一番幸事!”说罢,他便一手柄住刘备的手臂,先向孙母行礼,然后一同入宅登堂,分宾主坐下。孙母笑道:“坚儿你这次回来,可要在家中多待些时日!”
“喏!”孙坚应了一声:“母亲请放心,这次我会在家中多待些时日!至少待到下个月吧!”
“兄长你这话我可不信!”孙静笑道:“往日你也是这般说的,可多则时日,少则七八日便出门去了!”
“你这小鬼!就你话多!”孙坚笑骂道:“这次与过往不同,当时出门都是有正经事要做,不是平贼,就是征粮,所以不能在家中久住!”
“那这次就不会有正事要做?”孙静反问道。
“这次的确有正事要做,不过却是要在家中做!”说到这里,孙坚目光转向孙母:“母亲,我看中了一家女儿,想要娶她为妻,还请母亲替我说媒下聘!”
孙坚此言一出,堂上顿时静了下来,众人脸上都是一副惊诧,尤其是刘备,他看孙坚年岁有二十六七,按照两汉时的情况,孙坚早就应该结婚了,怎么会现在还要说媒下聘,难道是续弦。
“哥哥,你看中了哪家姑娘?”孙静大声追问道。
“阿静,住口!”孙母也是满脸的惊喜,她呵斥住小儿子,对长子问道:“快说说,你看中了哪一家女儿?快告诉我,让为娘我去提亲!”
“便是住在钱塘县的奉车校尉、丹阳太守吴辉之女!”孙坚道。
“啊?”孙母吃了一惊,身体也颤斗起来,就好象生了风寒一般:“这可是两千石高官的女儿,你怎么看上这等人家的女儿的?”
“前些日子我路过钱塘,正好偶遇他家出外游春,船只在江中搁浅,我带人救援,看到了他家女儿!”孙坚道:“看她貌美,性情舒雅,便放在心上了。至于门第之事,母亲也莫要太在意了,她的父母皆已过世了!”
“过世又如何?吴家又不是象我家这等寒门小户,人家族中好几代都有出为两千石的高官的人了,就算父亲不在了,也有兄弟族人帮衬,加之你说那女儿容貌性情皆好,肯定早就有门户相当的人家看上了,你还是换一家女儿吧?”
“不成!”孙坚摇了摇头,态度十分坚决:“这些年能让我看上的女儿就这一个,我孙坚非她莫娶,母亲只管替我去一趟,吴家若是不应允,我自有办法说服他们!”
听到儿子这么说,孙母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坚儿,婚姻之事,你可千万不要乱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