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溪茶楼，辰时三刻。
临水而建的木构茶楼，飞檐翘角，檐下褪色红灯笼在晨风中轻晃。平日里这个时辰，大堂不过三五个早起老客，一壶清茶，几碟花生，便能消磨半个上午。
今日却不同。
顾惊鸿刚踏入门坎，便觉一股不同寻常的凝重扑面而来。
太安静了。
大堂里几乎坐满了人，却无人高声谈笑，连咳嗽都压着声音。只有零星低语和茶盏轻碰的脆响，在这过分寂静中格外清淅。更诡异的是，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瞟向正前方那张空着的说书台。
顾惊鸿快速扫视全场。
右侧靠窗一桌，坐着三名白衣女子。皆以白色斗篷遮面，看不清面容，但身姿挺拔如松，腰间佩剑形制统一，气息沉凝内敛，显是名门正派。
左侧临街一桌，三人则扎眼得多。光头大汉敞胸露怀，虬结肌肉上黑毛丛生，厚背鬼头大刀倚在桌边，刀柄缠着的布条已呈暗红色。旁侧妖娆女子三十许人，红衣似火，漫不经心把玩一条乌黑发亮的短鞭。最骇人的是那独眼汉子——右脸一道狰狞刀疤从眉骨斜划到嘴角，仅存的左眼浑浊发黄，此刻正死死盯着门口方向，也就是顾惊鸿所在。
那不是看人的眼神。
是荒野饿狼盯着猎物，冰冷、残忍，带着赤裸裸的审视与估量。
顾惊鸿心头一凛，强作镇定移开视线，却仍能感到那道目光如附骨之疽，黏在背上。
他继续观察。大堂里约莫七八桌都是江湖客打扮，服饰各异，兵器不一，但个个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绝非庸手。
而最让他在意的，是最角落阴影里那桌。
那里只坐了一人。
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他坐姿极正，膝上横放一柄连鞘长剑。剑鞘纯黑如墨，在昏暗角落里异常醒目，鞘口镶崁的鸽卵大红宝石幽幽泛着冷光。腰间悬挂一枚玉佩，雕刻着一种从未见过的奇花，线条冷硬奇诡，不似江南温婉风格。
“北域来客？”顾惊鸿暗忖。
正出神间，一只脏兮兮的手重重拍上他肩膀。
“鸿哥儿，杵在门口发什么愣？”
一股浓烈酒气扑面而来。是老莫头——衣衫褴缕，须发纠结，腰间永远挂着油光锃亮的红漆酒葫芦。
“老莫头，你吓我一跳。”顾惊鸿压低声音，被老头拉到靠门边空桌坐下。
老莫头嘿嘿一笑，自顾自灌了口酒：“今天这里热闹得很呐！”
伙计战战兢兢送来一碟盐水花生，放下就溜回柜台后。
老莫头眯起浑浊却偶闪精光的眼睛，缓缓扫视全场：“鸿哥儿，看出什么门道没？”
顾惊鸿沉吟片刻：“右边那三位象是玄音庵的师太。左边那桌……煞气很重。其他各桌都冲着谢先生来的。”
“眼力还行。”老莫头点头，“玄音庵那三个，中间是静仪师太大弟子灵清。左边那桌……‘湘南四恶’。独眼是老大单雄；骚娘们是老二殷晓晓；光头是老三柯恶南。”
“湘南四恶？”顾惊鸿眉头紧锁。
“原本是四个。”老莫头嗤笑一声，“去年内讧死了一个，正想找人补缺。”
顾惊鸿心头一紧。
正说着，后院布帘掀开，竹杖点地声由远及近。
满堂寂静。
谢瞎子拄杖上台，在太师椅上坐下。醒木落下。
“啪！”
“今日，不说才子佳人，不说狐仙志怪。”谢瞎子声音沙哑低沉，却字字清淅，“说一段三十年前的旧事，一段……沾了血的江湖往事。”
他空洞的“目光”扫过台下：
“宣武元年，江南武林与中原武林，会战于八百里洞庭。湖面浮尸千里，水色尽赤。战后折损宗师一十七人，入流武者近百……”
茶楼落针可闻。
“那一战淘出三位少年英杰。其一，创立‘云麓山’的齐玄之；其二，禅林寺的空明大师；而这其三……”
他抬起头：
“是当年人称‘秋水剑侠’，后来官拜楚国镇远将军，死守邬江三年的……谢韶秋。”
“哗——！”
满堂哗然！
玉瓶山女剑客长剑出鞘半寸：“谢瞎子！你就是谢韶秋？！那个三十五年前，擅闯我玉瓶山禁地、害死我师姐的谢韶秋？！”
谢瞎子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好！好！好！”女剑客连说三字，“谢韶秋！你可还记得，三十五年前，玉瓶山后山寒潭禁地之事？！”
“记得。”谢瞎子声音平静下隐藏痛楚，“那年我十六岁，年少无知，误闯贵派禁地……铸成大错，此生难赎。”
“一句‘误闯’就想抵过？！”女剑客厉声，“我师姐柳如烟因你之故，面壁思过十年！最终自绝于思过崖上！今日我便要取你性命！”
“还有我巫江门！”疤面汉子拍案而起，“二十二年前，你杀我门中大弟子赵山河，可还记得？！”
“记得。”谢瞎子转向他，“那年我奉军令追捕探子，误将赵大侠认作敌手，一剑穿心而过。事后查明，悔之晚矣。”
“一句‘误杀’就想揭过？！”疤面汉子抽刀，“今日，血债必须血偿！”
“锵锵锵！”
刀剑出鞘！七八桌江湖客起身，杀气如潮。
顾惊鸿按住腰间木剑。
“小子，想出手？”老莫头斜眼看他。
“我……”顾惊鸿喉结滚动，“谢先生他……真的做过那些事吗？”
“做没做过，只有他自己知道。”老莫头淡淡道，“不过你看清楚了。这些人里，真正报仇的不到三成。其馀多是闻着腥味来的豺狼。”
玄音庵三位师太起身挡在台前。灵清师太合十道：“阿弥陀佛。冤冤相报何时了……”
“师太此言差矣！”女剑客打断，“血仇不共戴天！还请玄音庵莫要插手！”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柯恶南那桌有了动静。
光头柯恶南咧开大嘴，大摇大摆朝顾惊鸿走来。
“小子，”柯恶南站定，“天剑山的？”
顾惊鸿挺直背脊：“晚辈顾惊鸿，天剑山第七弟子。”
“顾惊鸿……”柯恶南怪笑，“小子，我瞧你细皮嫩肉，模样周正。”
他伸出大手要拍顾惊鸿脸颊。
顾惊鸿侧头避开：“前辈请自重！”
“哟嗬，还害羞？”柯恶南收回手，目光肆无忌惮逡巡，“小子，听好了。咱们湘南四恶去年折了个兄弟，正找人补上。我瞧你这模样，这身段……”
他舔舔嘴唇，眼中闪过淫邪贪婪：“跟我们走，做新老四。保管你吃香喝辣，要钱有钱，要人有人！”
满堂皆惊！
顾惊鸿怒意冲顶：“前辈说笑了！晚辈岂能与尔等为伍！”
“天剑山有什么好？”殷晓晓扭腰走来，“正派清规戒律一大堆，憋屈不憋屈？跟着我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看上哪个直接抢来！”
她眼神暧昧：“姐姐我会好好‘照顾’你。”伸手想摸顾惊鸿下巴。
顾惊鸿“啪”地打开她的手：“无耻！”
“无耻？”单雄缓缓起身，独眼盯着顾惊鸿，“小子，江湖弱肉强食。要么你自己够强，要么找个够强的靠山。”
他环视四周：“这江南地界，敢正面招惹我们的不多。跟着我们，荣华富贵。”
声音转冷：“两条路。第一条，点头跟我们走；第二条，废你武功，挑断手筋脚筋，像条狗绑回去——你选。”
顾惊鸿胸膛起伏，横剑当胸：
“天剑山弟子，宁折不弯，宁死不辱！”
“好！有骨气！”单雄冷笑，“老二，老三，拿下他！要活的！”
柯恶南狞笑扑来，五指成爪直取咽喉！